葛陳榮
(廣東工程職業技術學院,廣東 廣州 510520 )
“臨界點”是事物從一種質過渡到另一種質的轉折點。馬克思主義哲學質量互變原理指出,質和量都是事物所固有的規定性,它們對立統一于度。度是事物質的存在的量的規定性,即量的限度。事物在量的限度內活動將不會引起質的變化,一旦事物活動超出了量的規定性即度,質就必然發生改變。
社會形態發展更替同樣遵從量變到質變的規律,“度”作為社會形態發展“量”的規定性,是社會從一種形態發展到另一種形態的“臨界點”。馬克思主義經典作家對此有過專門論述。馬克思在論述資本主義取代封建主義時指出:“資產階級賴以形成的生產和交換資料,都是在封建社會里面造成的。在這些生產和交換資料發展到一定階段上,……封建的所有制關系,就不能再同已經發展的生產力相適應了。……它們必須被打破,而且果然被打破了。”①“一定階段”包含“度”的因素,表明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這個點時,就會越出封建所有制所能容納的“度”的界限。但“一定階段”是個模糊而抽象的概念,難以把握。此后,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批判>序言》中指出:“無論哪一個社會形態,在它們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發揮出來以前,是絕不會滅亡的;而新的更高的生產關系,在它存在的物質條件在舊社會的胎胞里成熟以前,是絕不會出現的。”②“所能容納的全部生產力”在“度”的指認上較之“一定階段”有了新發展,但仍屬抽象范疇。列寧發展并具體化了馬克思這一思想,指出“只有當‘下層’不愿照舊生活而‘上層’也不能照舊生活和統治下去的時候”③,社會變革才能到來并取得勝利。
從馬克思、恩格斯到列寧,社會形態變革理論有了重大發展。馬克思、恩格斯主要從生產力角度考察社會變革;列寧則從由生產力決定的生產關系,即社會政治經濟生活和階級關系角度考察社會變革。生產力是最根本、最深層次的因素,而生產關系則相對表層化和易于觀察。生產關系是人們在物質資料生產過程中形成的社會關系;經濟利益是生產關系的具體表現,它是由生產資料所有制以及人們在社會生產體系中所處的地位決定的。因此,從生產關系層面研究社會變革,又可以具體到對經濟利益進行考察和研究。經濟利益是人們從事社會活動的物質動因,它的任何重大調整都意味著社會生產地位的調整,即統治遷移;統治遷移發展到一定程度,就必然引起所有制關系的變革,從而形成依賴逆反。因此,對社會變革的研究還可推進到主要統治遷移和依賴逆反的研究,從而使“統治遷移”與“依賴逆反”成為考察社會變革新的觀察點,并對“臨界點”的研究和把握起到推動作用。
(一)“依賴逆反”概念的內涵
“依賴逆反”是指矛盾雙方在依賴關系上發生逆轉,一方由依賴關系轉為被依賴關系,另一方由被依賴關系轉為依賴關系。在社會形態發展更替進程中,“依賴逆反”是指某一社會形態下的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之間在依賴關系與依賴地位上的顛倒,使依賴的一方成為被依賴的一方,而被依賴的一方發展成為依賴的一方。“依賴逆反”實質上是社會發展主動權的轉移與讓渡:被依賴的一方轉為依賴的一方意味著喪失社會發展主動權;相反,依賴一方轉為被依賴的一方意味著掌握了社會發展的主動權。
在階級社會,被統治階級依賴統治階級是一個基本事實,因為“每個個人以物的形式占有社會權力”,“如果你從物那里奪去這種社會權力,那你就必須賦予人以支配人的這種權力”④。即對物的占有必然引起對人的支配,反過來說,被統治階級由于沒有占有物而必然處于被支配的地位,因而形成對統治階級的依賴關系。但依賴關系是不斷發展變化的,這一進程必將導致“依賴逆反”的出現,即舊社會中的被統治階級上升為新社會的統治階級,舊社會中的統治階級下降為新社會的被統治階級。
“依賴逆反”是社會發展的基本特征,也是人類社會從原始階段發展到共產主義社會階段的基本動力。但不是所有的被統治階級推翻統治階級的斗爭都導致“依賴逆反”的出現,如中國封建王朝的更替,雖然每一個王朝都由不同的統治集團把持,但這些不同的統治集團代表的還是封建地主的利益,因而不可能出現依賴逆反,只能是實現“依賴逆反”的量的積累;只有在被統治階級中形成新的社會力量并上升為推動社會發展的主導地位時,“依賴逆反”才會出現,新的社會制度才能形成,新舊社會制度才可能發生更替。
(二)實現“依賴逆反”的核心條件
1.“依賴逆反”發生的前提是社會生產力發展到“一定階段”,以致舊社會所有制關系不再“能同已經發展的生產力相適應了”。奴隸社會取代原始公社之初,社會階級相對簡單。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奴隸社會兩個相互對立的階級內部出現分化。部分較為開明的奴隸主開始改變組織勞動的模式,不僅將自己的莊園分成小塊租給隸農耕種以獲利,而且還把土地分給奴隸耕種,使奴隸在經濟地位上和隸農接近,這樣,這部分奴隸主逐漸轉向了封建農場主的地位。另一部分奴隸主卻因循守舊,不斷加強對奴隸的剝削。這兩種做法在奴隸階級內部導致了兩種后果:一是隸農和自由民有了較大增長,并逐漸成長為未來社會的主導力量;二是隸農和自由民被卷入到兩個主要階級之間的爭斗中,擴大了奴隸階級的力量、加強了奴隸階級的聯合。但從造成奴隸社會的基礎看,奴隸的經濟地位下降了,奴隸階級作為奴隸社會建立的基礎動搖了,隸農、自由民階級以及統治階級中的開明地主等新的社會力量開始在舊社會的胎胞里形成。因此,生產力發展在兩個向度上慢慢地挖掉了奴隸制的基礎:積極方面是促使奴隸向隸農乃至自由民的方向發展,削弱了奴隸主階級統治的基礎;消極方面是,在發展了的社會里,因循守舊的統治方式導致奴隸起義不斷,促使奴隸主不得不改變統治模式。奴隸主對待奴隸的不同方式反過來也使奴隸主階級發生變化與分化。這種變化主要體現在收入來源上。隨著隸農和授田奴隸的增多,奴隸主階級的收入來源明顯改變,地租收入成為奴隸主階級越來越重要的收入了。比如,公元98 年,小普林尼在給羅馬皇帝圖拉真的信中,就曾談到他在依達拉利亞的提菲林領地,每年總收入是80 萬賽斯退斯,其中一半來自隸農繳納的地租⑤。
這樣,由生產力的發展漸次提出了改革生產關系的要求,促成了統治階級內部、被統治階級內部以及雙方間相應關系的變化,形成了更強的階級對立張力,導致奴隸起義和階級斗爭不斷發生,最終使“大規模使用奴隸變得無利可圖,而且十分危險”⑥。從以奴隸為基礎建立統治到占有奴隸(大規模)變得十分危險的轉變,從根本上動搖了奴隸制根基,使奴隸社會所有制關系站到了歷史發展的對立面,成為了必須批判和推翻的制度。
資本主義社會取代封建社會也有類似過程。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指出:“現代資產階級本身是一個長期發展過程的產物,是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的一系列變革的產物。資產階級的這種發展的每一個階段,都伴隨著相應的政治上的進展。”⑦生產力的發展使資產階級從對封建統治階級的依賴最終上升為新社會的統治階級,造成了舊的封建統治階級對自身的依賴,實現了“依賴逆反”。
2.發生“依賴逆反”還必須具備:原來的統治階級因“習久于養尊處優的習慣”而日益與勞動相分離,被統治階級卻由于壓迫加深不得不更多地開展勞動,因而也就更多地將預示未來的生產力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任何新生的統治階級在階級統治之初,都具有歷史進步性。恩格斯指出:“(奴隸制)甚至對奴隸來說,這也是一種進步,因為成為大批奴隸來源的戰俘以前被殺掉,而在更早的時候甚至被吃掉,現在至少能保住生命了”⑧;“資產階級在歷史上曾經起過非常革命的作用”,“資產階級爭得自己的統治地位還不到一百年,它所造成的生產力卻比過去世世代代總共造成的生產力還要大,還要多。”⑨但是,生產力的發展、財富的急劇增加,必然導致統治階級歷史開創性和進取性逐漸退化,這主要表現在:第一,強化對被統治階級的統治和壓迫,以至“它(統治階級)不得不讓自己的奴隸落到不能養活它反而要它來養活的地步”;第二,厭惡勞動和勞動管理而徹底成為依附在被統治階級身上的寄生蟲;第三,對被統治階級殘酷無情,如“一位太太”寫給“曼切斯特衛報”的信中提到:“近來在我們城市里的大街上出現了大批乞丐,他們時常企圖用他們那襤褸的衣服和生病的樣子,或者用令人作嘔的化膿的傷口和殘廢的肢體,以極端無恥的和令人討厭的方式來喚起過路人的注意和憐憫。我認為,一個不僅已經付過濟貧捐而且還給慈善機構捐過不少錢的人,應該說已經有充分的權利要求不再碰到這種不愉快的和無恥的糾纏了。如果城市警察連保證我們安安靜靜地在城里來往都做不到,那我們究竟為什么要付出那樣多的捐稅來供養他們呢?”⑩。恩格斯針對資產階級的倒退指出:“我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個階級像英國資產階級那樣墮落,那樣自私自利到不可藥救的地步,那樣腐朽,那樣無力再前進一步。”?
被統治階級逐漸將預示未來社會發展方向的生產力掌握在自己手中與統治階級對勞動的厭惡與脫離是相適應的。由于統治階級漸次遠離勞動,被統治階級不得不擔負原來由統治階級擔負的生產任務或管理任務;更由于統治階級從生產領域分離出來變成純消費和享受的群體而加深了對被統治階級的依賴,被統治階級必須付出更多的勞動、也必須更快提升勞動生產率,才能滿足統治階級的需要。這一過程不僅使被統治階級承接了統治階級掌握的生產力,而且促使他們創造出了更先進的生產力并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從而為“依賴逆反”奠定了最根本的力量。
(三)“依賴逆反”的后果是使統治階級在新社會中淪為被統治階級,同時被統治階級上升為統治階級,取得階級統治權。
“依賴逆反”本質上是社會先進生產力的發展及其在階級之間的轉移。新統治階級之所以能夠推翻舊統治階級而取得統治地位,就在于其在舊社會母體里發展并掌握了新的生產力。新生產力形成新的依賴關系。這種依賴關系是動態的,它將隨著生產力的發展而不斷被打破,從而造成社會形態的更替,形成了從原始社會向奴隸社會、奴隸社會向封建社會、封建社會向資本主義社會以及最后由資本主義社會向共產主義社會過渡的歷史必然性。
“依賴逆反”也是社會發展主導權在階級之間的轉移與讓渡。統治階級喪失歷史進步性的過程,同時也就是其喪失社會發展主導權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被統治階級逐漸肩負起獨自推動社會歷史發展的使命,從而也就將社會發展主導權掌握在自己手中。這是社會歷史發展的客觀進程,統治階級由此從根本上失去了掌握先進生產力的機會,也失去了社會發展的主導地位和主導權,并將這一權利親手交給了它的對立面,在奴隸社會是奴隸階級、封建社會是自由民和第三等級、資本主義社會是工人階級。
“依賴逆反”的實現需要經歷較長的時間,有一個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統治遷移”在這個過程中具有重要意義。
“統治遷移”是指統治階級在統治方式和統治對象上發生變化。從統治方式看,主要是從對人的統治轉為對物的統治;從統治對象看,從主要對構成階級統治的被統治階級的統治轉向對新生社會力量(包括統治階級的中下階層)的統治。“統治遷移”之所以對“依賴逆反”的具有重要意義,是因為它不僅具有經濟意義,而且具有政治法律意義。
(一)“統治遷移”是社會發展的普遍現象和基本特征。
1.生產力發展是“統治遷移”的根本動力。生產力不平衡發展作為人類社會基本規律,決定了任何階級、階層都不可能永遠掌握最先進的生產力,它必然要在階級之間、階級內部不同階層之間相互傳遞。它在階級之間的傳遞是實現“統治逆反”的條件;在階級內部、特別是被統治階級內部不同階層間的傳遞則是實現“依賴遷移”的條件。
2.先進生產力傳遞的基本趨勢是由統治階級向被統治階級傳遞、由被統治階級中的絕大多數人向較少數勞動精英傳遞。生產力的傳遞不是盲目的、沒有規則的。先進生產力開始出現時總是掌握在少數人的手中,爾后隨著實踐的發展不斷擴散,當擴散到一定程度和規模后,它將引起社會生產關系的變革,那些掌握先進生產力的群體將由于經濟上的優勢而取得政治優勢,形成政治統治權,從而轉變成為統治階級。上升為統治的階級為了最大化本階級的利益,將利用政治統治權為掌握的先進生產力開辟道路,從而造成它在被統治階級中的傳播。因此,先進生產力在被統治階級中的傳播既是統治階級主導推動的,也是為了最大化其經濟利益的。但它產生的客觀后果是先進生產力從統治階級手中逐漸轉移到被統治階級手中。先進生產力在被統治階級中的傳播和擴散,由于重視程度、時間、方式等主客觀條件不同,必然造成被統治階級在掌握它的時間先后和程度上存在差異,導致被統治階級出現分化,從而為依賴遷移準備了條件。
3.先進生產力的傳遞不是簡單機械地進行,而是在傳遞中發展、在發展中傳遞交織進行的過程。這就造成了最早轉出生產力的統治階級在生產力的發展中變得落后和保守,而被統治階級卻由于接受了先進生產力并在實踐中推動其發展而成為更加適應社會需要的群體,從而逐漸生長出未來社會的統治階級。
(二)“統治遷移”的主要原因是“經常性收入”來源和方式的轉變。
從社會發展歷程看,統治階級的收入來源較為復雜,繼承、掠奪、戰爭都有可能。但從根本上看,統治階級的階級統治是建立在與之相適應的經濟基礎上的,經濟基礎決定了統治階級取得收入的主要方式,也決定著收入的主要來源。奴隸社會是以奴隸主占有奴隸并實行超經濟的奴役為前提的,奴隸主階級主要收入長期以來建立在對奴隸的殘酷剝削乃至直接買賣奴隸之上。這決定奴隸主階級的主要收入是通過組織和管理奴隸生產獲得的。到了奴隸社會中晚期,生產力的發展和社會新階層的出現,封建主義因素在舊制度內開始孕育,奴隸起義此起彼伏,沉重打擊了統治階級,也使奴隸短缺、價格昂貴。“在這種情況下,把莊園土地分成小塊,租給隸農耕種,是當時唯一有利的耕作形式”?,“以奴隸勞動為基礎的大莊園經濟,再也不能獲利了;……現在小農經營又成為唯一有利的農作形式了”?。但是,“不管是隸農、被束縛在土地上的奴隸、受庇護的小農、蠻族的移民,其實際地位都逐漸接近起來,并形成一個新的階層——隸農階層”。?恩格斯把這個階層稱為“中世紀農奴的先驅”。
從奴隸制度確立到封建因素在其中醞釀并產生,奴隸社會發生了一些明顯的變化:第一,奴隸主階級由組織奴隸勞動獲得收益轉變為主要依靠收取租稅;第二,收入來源的主要對象由奴隸轉為隸農階層。這些變化給奴隸主階級產生了重要影響:一是使奴隸主階級越來越脫離生產;二是使奴隸主階級主動“拋棄”奴隸階級而接近隸農階層,加深了對隸農的依賴,客觀上推動了封建因素在奴隸社會中的發展。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恩格斯把隸農階層稱為“中世紀農奴的先驅”。
封建社會在生產力發展的更高形態上重演了奴隸社會變化發展歷程。封建社會主要的生產資料——土地歸封建主或封建統治階級國家所有。土地的封建主所有制與獨立的個體的小農經濟結合,以及農民對封建主的人身依附和由于這種依附而產生的超經濟的強制手段,便是封建經濟制度的典型特征。?封建社會開端以后相當長時期內,主要對抗的兩大階級是農民和寄生的封建主階級。但“生產力的進一步發展在封建社會內部產生了資本主義的萌芽”?,手工工廠的出現和興起導致兩大后果:一是封建“生產資料(包括土地)逐漸轉化為剝削雇傭勞動者的手段”;二是“具有一定經驗和技能的、擺脫了封建束縛的勞動群眾”作為新的社會力量逐漸在社會發展上占據了主導權。第一大后果導致封建地主階級在收入方式上發生轉化:從收取勞役地租、實物地租向貨幣地租轉化。貨幣地租與勞役地租、實物地租相比,有質的差異,是封建統治階級遠離生產和新的生產關系出現并獲得發展的標志。馬克思針對貨幣地租的出現及其作用指出:“資本主義租地農業家一經插在地主和從事實際耕作勞動的農民之間,一切舊農村生產方式發生的關系,就會被消滅。租地農業家成了這種農業勞動者的實際支配者,他們的剩余勞動的實際的剝奪者,地主卻還只與這種資本主義租地農業家發生直接關系,并且只與他發生單純的貨幣關系和契約關系。”?第二大后果導致封建地主階級在依賴關系上發生轉化:從對農民的依賴轉而對新生的手工業者和“資本主義租地農業家”的依賴。這兩大后果交互作用,必然導致封建壓迫加重和壓迫方式轉變,從而產生新生力量與農民聯合起來的反抗,并在這股潮流中將封建制度送進歷史的垃圾堆。
(三)“統治遷移”形成的政治法律影響
統治階級與被統治階級在經濟發展中地位和作用的任何重大變化必然會在政治地位、法律上體現出來,這就是“統治遷移”產生的政治法律影響。統治階級往往運用立法權或政治命令將遷移后的經濟關系、各階級的社會地位固化起來,以維護自身利益。這自然要在法律上、政治上規定這些新興力量的地位。縱使這些規定是消極、被動和負面的,但依然是新興社會力量獲得統治階級正式認可的標志,因而在客觀上必然會促進他們的發展。中國奴隸社會晚期,封建生產力得到較大發展,而奴隸政制式微,致使周穆王不得不從法律上對這種變化予以確認,《呂刑》規定:“穆王始制為五刑之贖,蓋以贖代流也。”?周穆王通過立法方式,規定奴隸可以錢贖罪,郭沫若認為“就是奴隸的解放的表現”?。西方奴隸社會也有類似現象,公元3 世紀前中期,隨著生產力發展而新形成的隸農階層在羅馬帝國社會經濟生活中占有了重要的地位,259 年,羅馬皇帝瓦列里安努斯和加列因努斯在答復葉佛羅西尼的請求時指出:“如果土地出租者把你從領地上趕走,你可以根據契約起訴,并可以要求賠償”。但隸農地位后來出現下降和惡化,332年,君士坦丁令指出:“任何人,如果在他的地產內找到了別人的佃農,不但應把佃農送還原來的地方,而且應該負擔佃農在那個期間(即歸他所有的期間)的人頭稅。至于佃農自己,凡是意圖逃亡的就應該被束縛于不自由的地位。”?這些現象表明了奴隸的社會經濟地位變化在法律上的反映。
封建社會大致有相似的發展過程。以英國為例,16 世紀初,手工工廠和專門的商貿活動在城市經濟生活中占有重要地位并將觸角深入農村,封建政府與統治階級與這些新生社會力量的關系日趨緊密,特別是新航路的開辟,促使英國海外貿易迅速發展,特許貿易公司相繼成立。“特許貿易公司”具有典型意義,它表明統治階級無論在收入來源還是收入方式上都發生了較大變化,并以政府授權的方式固化這種變化。農民因此而在政治經濟生活中的地位下降了,被稱為新貴族的封建鄉紳和新興的資產階級力量處于上升之中。“圈地運動”及其后續法律措施是又一次由政府主導而使農民地位受到嚴峻挑戰的案例。英國統治階級通過“圈地運動”,為封建地主和租地農業家開辟資本主義發展道路,造成大量農民流離失所、到處流浪。托馬斯·莫爾在《烏托邦》中對在圈地運動中失去土地的農民是這樣描寫的:“佃農從土地上被逐出……他們顛沛流離,和他們居住的鄉園分手,前程茫茫,不知何處安身……他們很想找工作,但找不到。”21同時,政府為了強迫流浪的農民進入工廠勞動,制定了嚴厲的《懲治流浪者和長期乞丐的法令》,規定“因乞討、流浪或不受約束而被逮捕的,被捕后必須服從治安法官、警官或巡警的命令。……把上衣剝光,當眾鞭打,直到他或她脊背流血為止,然后必須遞區押解。……把他送進該鄉所隸屬的市鎮的感化院,或送入郡或縣的普通監獄;他必須留在那里作工,一直到對他沒有任何使用時為止。”22這些措施使作為被統治階級核心的農民階級遭受前所未有的打擊而走向衰弱的同時,也挖掉了封建統治的階級基礎。
“統治遷移”在政治法律上的反映,是預示“依賴逆反”形成的最明顯、最正式和最權威的標志。統治階級通過頒布政令或制定法律來使其固化,目的是維護本階級的經濟利益和政治統治。但事與愿違,當統治階級這樣做、而且不得不這樣做的時候,它不僅動搖了自身統治基礎,而且助推了社會新生力量的發展,親自將反對自身的力量培養起來了。
(四)“統治遷移”產生的社會影響
1.“統治遷移”挖掉了階級統治的基礎。“統治遷移”導致統治階級“拋棄”被統治階級,挖掉了其統治的基礎。奴隸社會的主要階級是奴隸主階級和奴隸階級;封建社會的主要階級是封建主階級和農民階級。但是,隨著社會經濟發展和新社會階層的出現,無論是奴隸主階級還是封建階級,都主動或者說不得不擴大統治范圍,將新社會力量和新社會階層納入經濟利用與政治統治之中,并以犧牲被統治階級利益的方式來迎合這些新生力量的發展,導致被統治階級生存狀況惡化,加劇了階級對抗。
2.“統治遷移”將新生社會力量卷入到兩個主要階級的沖突中來,客觀上推動了被統治階級與新社會力量的聯合,使統治階級自身陷于孤立的境地。從奴隸社會、封建社會的歷史發展來看,新生社會力量早期發展都曾經得到過統治階級支持與推動,如奴隸社會的隸農、封建社會的工廠手工業,它們的早期發展都得到過統治階級在政治法律上的支持。但是,由于統治階級對這些新生社會力量的支持是以最大化自身的統治利益為前提的,因而它們事實上存在無法克服的內在矛盾。正是這種內在的矛盾促使新生社會力量與被統治階級的聯合,導致了統治階級的孤立。
3.“統治遷移”加劇了統治階級內部分化。任何政治制度的確立、法律的形成都是各階級及其內部矛盾斗爭的結果。“統治遷移”造成的政治法律后果同樣如此。無論是保護隸農發展的舉措,還是推動工廠手工業發展的法律規定,都在發展部分統治階級利益的同時,也使另外一些統治階級的利益受到危害。因此,任何新的法律制度的出現都是統治階級內部分化的體現,新的法律制度出現的越多、越頻繁,也就意味著統治階級內部矛盾越復雜、分化也就越厲害。統治階級在這種分化與內耗中走向解體,為新社會出現不自覺地開辟了道路。
“統治遷移”產生的最終社會后果是毀滅性的,但也是客觀的、不可避免的。列寧對這種毀滅性后果發生的前提概括為三句話:一是人們不愿照這樣生活下去;統治階級不能照這樣統治下去;三是統治階級內部出現尖銳矛盾。這三句話集中反映了“依賴遷移”給整個社會政治斗爭帶來的新變化。因此,“依賴遷移”完成之時,就是“依賴逆反”形成之際。
蘇聯解體以來的世界,曾經被西方描繪為資本主義一統天下或至少這一前景在不久的將來就會變為現實的世界;也被國內有些人描繪為一球兩制競爭、共贏、發展的世界;還被描繪為淡化階級和意識形態,推廣普世價值的世界;當然也被描繪為由資本主義向社會主義過渡,實現共產主義理想的世界。以這些思想為基礎,形成了形形式式的思想流派和主義。那么,我們的世界到底將走向何方呢?恩格斯指出:“一切社會變遷和政治變革的終極原因,不應當到人們的頭腦中,到人們對永恒的真理和正義的日益增進的認識中去尋找,而應當到生產方式和交換方式的變更中去尋找;不應當到有關時代的哲學中去尋找,而應當到有關時代的經濟中去尋找。”23因此,不應該在當前流行的各種“主義”、“思潮”中,而應到社會發展的歷史與現實中去認識當今世界、特別是資本主義制度的發展。
(一)資產階級一登上歷史的舞臺,就表現出與奴隸階級、封建階級完全不同的特征。
奴隸社會主要的被統治階級是奴隸階級,但也有大量的城市自由民和隸農的存在,他們構成了奴隸社會第三種力量;封建社會主要的被統治階級是農民階級,但還存在大量的幫工、行會師傅、手工業者、小商業經營者等,他們構成了封建社會的第三種力量。可以說,在封建社會和奴隸社會,“幾乎在每一個階級內部又有一些特殊的階層”。
資本主義社會與以往任何社會的發展都不相同。在其發展的早期階段,為了造成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普遍化,它必須盡最大可能將農民、手工業者、小工業主、小資產階級、小商人,總之一句話,將所有被統治階級和小資產階級變成毫無差別的工業無產者。對此,馬克思曾經指出,“資產階級時代,卻有一個特點:它使階級對立簡單化了。整個社會日益分裂為兩大敵對的陣營,分裂為兩大相互直接對立的階級: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24
隨著資本主義工業化進程的完成和進入后工業化時代,資本主義經濟基礎發生了巨大變化。資本主義國家不得不重新培養新的社會力量和階層,如知識階層、管理人才、技術人才、中產階級等,以形成適應已經發展了的資本主義的統治基礎。這種由資產階級主導而主動培養出來的新社會力量和社會階層,當然是為了滿足資本主義經濟社會發展的內在需要,但同時也表明“依賴遷移”仍然是資本主義社會發展的固有特征。因為:第一,當社會化大生產占據統治地位、特別是經濟全球化浪潮的沖擊,資本主義國家產業無產階級的地位下降了,而從產業工人中發展起來的、特別是接受過高等教育的管理人才、技術人才由于適應經濟全球化的要求而成為資產階級所倚重的對象;第二,從上世紀80 年代以來,西方發達資本主義開始進入所謂“知識經濟”時代,知識在經濟生產中開始占據主導地位,知識產業成為龍頭產業,知識產權壟斷成為西方發達資本主義當代新的壟斷形式,一般管理和技術人才地位也下降了,而具有創新能力和知識產權創造能力的高級知識分子成為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新寵。
資本主義發展路徑實質上就是統治階級“統治遷移”發展的過程。隨著“統治遷移”發展,統治階級不斷“拋棄”被統治階級的主要群體:首當其沖的是占被統治階級絕大多數的工業無產階級;接著是由統治階級親自培養起來的普通知識分子、技術人才和管理人才階層。同樣的規律必然產生類似的結果,資產階級在“依賴遷移”的不斷發展中必然會親自挖掉自身統治的基礎。
(二)當前,西方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統治遷移”建立在“中產階級”的形成和發展的基礎之上。
“中產階級”的形成是西方資本主義社會最為得意的一件事情。它不僅被認為是資本主義制度優越性和永恒性的“安全閥”,是社會穩定、發展的“鎮定劑”;也是無產階級發生根本性轉變的標志;還被認為是徹底改變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對立關系,實現人類社會和諧發展的標志性事情。隨著中產階級的形成和發展,西方關于資本主義制度永恒性的論調多了起來。日裔美籍學者法蘭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中認為西方國家實行的自由民主制度也許是“人類意識形態發展的終點”和“人類最后一種統治形式”,并因此構成了“歷史的終結”。25無獨有偶,美國前總統理查德?尼克松也寫了一本書,叫《1999:不戰而勝》(1999:Victory Without War),指出:“希望他們(指人民)記得我們是一個偉大的民族,記得我們在接受本世紀至高無上的挑戰——為自由不戰而勝——時,我們的表現不僅限于履行自己的應盡之責”26。他們共同思想是:共同認為自由民主的資本主義制度將在未來的發展中征服世界,甚至終結階級斗爭歷史而使資本主義一統天下和“永垂不朽”。
這些論調的出現,使我們有必要額外認真考察“中產階級”概念的內涵和本質。首先,從群體來看,中產階級“并沒有一個被廣泛接受和認可的概念,當前最普遍做法是是依據收入來劃分”27。因此,“中產階級”主要是指西方工業化后期和后工業化時期適應發達資本主義國家發展和經濟全球化發展要求而形成的、掌握較多知識和技能的、主要從事腦力勞動和管理工作的收入水平相對較高的群體。“中產階級”的定義表明:第一,“中產階級”主要發源于產業工人及其后代;第二,“中產階級”主要依靠掌握的知識、技能和管理技術謀生;第三,“中產階級”主要從事腦力勞動或管理工作。從“中產階級”定義和特征,我們可以判斷:第一,“中產階級”大多數人依然處于受雇傭的地位,即使有些人擁有自己的公司,他們也必須依附于大財團、大資本家、大企業才能生存;第二,出賣勞動力(主要是腦力勞動力)還是“中產階級”主要勞動形式和獲得收入的最主要來源;第三,資產階級對“中產階級”的剝削依然存在,經濟、金融危機的后果依然被轉嫁到“中產階級”的頭上;第四,“中產階級”的政治地位依然較低,歐美知識產權法中對發明人及其所屬企業責任義務的有關規定就是明證。
這些情況表明所謂“中產階級”只不過是在新的形勢下出現的新的無產階級,絕不是其它什么階級。正是由于“中產階級”無論在經濟地位、政治地位還是社會地位上都沒有發生本質的變化,2008 年由美國引發的全球次貸危機和金融危機的后果才可能、而且也確實地轉嫁到了“中產階級”身上。如2008 年金融危機后在西方社會興起的工人運動“占領華爾街”運動等就是鐵證。
(三)“中產階級”的形成和發展不是否定而是確證了“統治遷移”和“依賴逆反”。
“中產階級”的出現非但沒有改變西方資本主義制度的本質屬性,反而為觀察西方資本主義社會發展趨勢提供了可能。從資本主義建立統治至今,統治階級從依賴產業無產階級到依賴當前的“中產階級”,實質上進行了至少兩次的依賴遷移;現在正處于向虛擬經濟及其從業人員的遷移過程中。可見,資本主義在“依賴遷移”規律上與其它任何社會并沒有任何不同,所不同的是這一規律的表現形式而已。由此可以判斷:第一,“統治遷移”終將導致“依賴逆反”的出現,也即資本主義必然走向滅亡;第二,未來推動資本主義走向滅亡的力量是資產階級親自培養起來但最終無法駕馭的新生社會力量和階層;第三,掌握未來社會發展力量的無產階級正在將社會發展主導權一點一點地集中在自己的手中;第四,資產階級因“依賴遷移”而致統治基礎遭受前所未有的削弱,這一點從美國、歐洲和日本等主要發達國家持續下降的選民參與率可見一斑。
以上事實表明,資本主義制度并不是像某些西方學者或政治家宣揚的那樣,是永恒的。隨著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資產階級對被統治階級的“依賴遷移”正在并將繼續發生,這一進程必將由“依賴逆反”來終結。終結的結果,也就是資本主義制度的滅亡和社會主義制度的最終勝利。
注 釋:
①《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58 年版,第471 頁。
②《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72 年版,第83 頁。
③《列寧選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60 年版,第239 頁。
④《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6 卷(上冊),人民出版社1979 年版,第104 頁。
⑤劉明翰主編:《世界史》(中世紀史),人民出版社1986 年版,第13 頁。
⑥劉明翰主編:《世界史》(中世紀史),人民出版社1986 年版,第13 頁。
⑦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人民出版社1997 年第三版,第29 頁。
⑧《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1972 年版,第221 頁。
⑨《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1958 年版,第468 -470 頁。
⑩《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57 年版,第567 頁。
?《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57 年版,第564 頁。
?劉明翰主編:《世界史》(中世紀史),人民出版社1986 年版,第13 頁。
?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人民出版社1962 年版,第144 頁。
? 周一良、吳于廑主編:《世界通史》(中古部分),人民出版社1962 年版,第12 頁。
?劉明翰主編:《世界史》(中世紀史),人民出版社1986 年版,第4 頁。
?周一良、吳于廑主編:《世界通史》(中古部分),人民出版社1962 年版,第12 頁。
?馬克思:《資本論》(第三卷),人民出版社,第1043 -1044頁。
?金履祥:《書經注》(四),中華書局1991 年版,第315 頁。
?郭沫若:《中國古代社會研究》,人民出版社1954 年版,第16頁。
?林志純主編:《世界通史資料選輯》(上古部分),商務印書館1962 年版,第413 頁。
21托馬斯·莫爾著、戴騮鈴譯:《烏托邦》,三聯書店1956 年版,第36 -37 頁。
22郭守田主編:《世界通史資料選輯》(中古部分),商務印書館1964 年版,第376 頁。
23恩格斯:《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發展》,《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人民出版社2012 年版,第797 -798 頁。
24馬克思恩格斯《共產黨宣言》,人民出版社1997 年版,第28頁。
25【美】佛朗西斯·福山,黃勝強、徐銘原譯:《歷史的終結及最后之人》,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3 年版,第1 頁。
26【美】理查德·尼克松、王觀聲等譯:世界知識出版社1997年版,第379 頁。
27Shimelse Ali,Uri Dadush. A new measure of the global middle class. 2 Jun 2012[2012 -07 -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