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履奇緣《長生殿》，慕色還魂《牡丹亭》

李紫皓，周 洋

（中國傳媒大學(xué) 北京 100024）

中國戲曲源遠(yuǎn)流長，就如同那支脈繁多的長江大河，波濤洶涌，高潮迭起，尤其是明清傳奇的出現(xiàn)，更是一度達(dá)到了戲曲創(chuàng)作的高峰。明清傳奇濤似連山，集南戲之精華，脫穎而出，如雨后春筍遍布于九州大地。

明清時期，戲曲被稱為傳奇，李漁在《閑情偶寄》中說：“古人呼劇本為傳奇者，因其事甚奇特，未經(jīng)人見而傳之，是以得名，可見非奇不傳。”孔尚任在《<桃花扇>小識》中也說：“傳奇者，傳其事之奇焉者也，事不奇不傳。”可見明清時期的戲曲具有傳奇性這一鮮明的本質(zhì)特征。戲曲善于表現(xiàn)奇特的人物故事和激烈的矛盾沖突，常把奇人、奇事、奇情、奇跡、奇聞、奇遇譜入宮商，搬上氍毹。洪升的《長生殿》和湯顯祖的《牡丹亭》就是傳奇的典范，它們“酌奇而不失其真，翫華而不墜其實(shí)”，從人情世態(tài)出發(fā)，見人所未見之事，發(fā)人摹寫未盡之情，通過深入細(xì)膩地展示人物內(nèi)心情感，平中見奇，不奇而奇，但又奇中有別。

《長生殿》之奇主要是在于帝王妃子間的至真至情的曠世之戀，在于二人的仙履奇緣。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愛情是曲折的帶有傳奇色彩的。自古帝王，哪個不是三宮六院，嬪妃成群，但那些妃子們往往得到的只是帝王的一夜恩寵，難以得到真正的感情，就更別提帝王能獨(dú)愛一人。可惟獨(dú)唐明皇，這一癡情種子，他將那顆放蕩不羈的心收起，把萬千寵愛都集于楊玉環(huán)一人之身，這不得不稱奇，但仔細(xì)分析過后卻發(fā)現(xiàn)唐明皇獨(dú)愛之情又不失其真，因?yàn)闂钣癍h(huán)所獨(dú)有的資本是其他嬪妃難以逾越的。當(dāng)初的唐明皇也跟尋常的帝王一般，并不專情，正是楊玉環(huán)，她用她傾國傾城的美貌，用她無與倫比的才藝，用她才思敏捷的智慧，徹底俘獲了帝王之心，一個女人能集美貌、才藝與智慧于一身，將女人的魅力發(fā)揮得淋漓盡致，這不得不稱奇，但卻又不失其實(shí)，雖然她天生貌美，后天才藝超群，但人物內(nèi)心的情感變化確是經(jīng)歷了一段艱難的發(fā)展歷程的。當(dāng)初的楊貴妃，榮極一時，堂兄楊國忠位居宰相，三位同胞姐姐被封為夫人，最可貴的是唐明皇對她更是萬般寵愛，總的來說可謂是集萬千寵愛于一身，她的一切都是唐明皇給的，她深信唐明皇只愛她一人，但楊貴妃忽略了一點(diǎn)就是李隆基乃一代帝王，帝王的心是不可能被一個人所牽絆的，所以在第五出《禊游》歸來后，楊貴妃由于一時的嫉妒，憤而回宮，她萬萬沒想到的是自己會被貶謫出宮，從此皇宮的榮華，安逸舒適的生活，與唐明皇的纏綿都成了過往云煙，盡管她有沉魚落雁的美貌，盡管她有無與倫比的才藝但依然被毫不留情的貶謫，至此，她悔恨自己，她更要改變自己。第八出《獻(xiàn)發(fā)》，楊貴妃顯出了自己的智慧，在這唯一的一次機(jī)會面前，她毅然將自己最珍貴的青絲獻(xiàn)了出去，這喚起了唐明皇無盡的懷念，余香猶存，而佳人不再，此時唐明皇再也忍受不了相思的折磨，宣旨復(fù)召楊貴妃。此時的楊貴妃在遭受貶謫后，漸漸適應(yīng)了皇宮的環(huán)境，但這一次她并不是一味的忍讓，而是在情感面前，她變得極為主動，楊貴妃曾道：“江采蘋，江采蘋，非是我容你不得，只怕我容了你，你就容不得我也。”在第十八出《夜怨》，唐明皇托病與梅妃纏綿于翠華西閣，楊貴妃聞聽本欲夜闖，但回念一想上次的貶謫，就主動抑制住自己內(nèi)心的怒火怨氣。第十九出《絮閣》，天色黎明時分，楊貴妃闖翠華西閣，此時云雨過后的唐明皇對楊貴妃滿心的歉疚，在楊貴妃找到梅妃的繡鞋和金釵時，唐明皇竟然一時無措，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好奇怪。這是哪里來的，連寡人也不解。”這是帝王的言語嗎？怎么聽著像尋常男子被抓奸不成但被妻子拿到贓物時的言語，此間二人情感的微妙可見一斑。楊貴妃隨后見機(jī)發(fā)嗲，唐明皇自知理虧，花盡心思安慰她討好她。從此，唐明皇深知偷食的弊端，自此斷了對其他嬪妃的幸寵，只獨(dú)愛楊貴妃。第二十二出《密誓》，二人在雙星下盟誓，“情重恩深，愿世世生生，共為夫婦，永不相離。”但在二人最美好的時光，在情感至真至切之時，潼關(guān)失陷，聞此驚變，萬般無奈，唐明皇避逃西蜀，馬嵬坡前斷送了絕代紅顏。此后，故事進(jìn)入了另一境界，二人的仙履奇緣正式展開。

《長生殿》的奇還在于唐明皇與楊貴妃的仙履奇緣。早在第十一出《聞樂》中，月主嫦娥道出玉環(huán)前世乃蓬萊仙子而后召楊玉環(huán)之魂至月宮聞樂，暗授千秋法曲音，將仙樂傳于人世。楊玉環(huán)將《霓裳羽衣》制出，唐明皇甚是喜愛，二人志趣相投，二人之間的情感得以迅速發(fā)展。第二十二出《密誓》，二人在雙星下盟誓，天孫織女與牛郎在天見證，并許諾“若果后來不背今盟，決當(dāng)為之綰合。”馬嵬坡之變，玉環(huán)魂斷，第二十七出《冥追》，玉環(huán)化為魂魄，見到了姐姐虢國夫人與堂兄楊國忠的慘狀，心思懺悔。玉環(huán)前世乃蓬萊仙子，馬嵬坡土地保護(hù)了她的肉身，安頓了魂魄。第三十三出《神訴》，天孫織女愿保奏天庭，許諾楊貴妃復(fù)歸仙位。第三十七出《尸解》，楊玉環(huán)的魂魄，魂游至長安，睹舊景，而后天帝敕旨許楊玉環(huán)歸仙位，玉環(huán)魂歸一體，攜金釵鈿盒，僅留御賜錦囊，飛升蓬萊。另一邊，唐明皇日夜思念貴妃，《聞鈴》、《哭像》、《私祭》、《改葬》等出，都展現(xiàn)出明皇時時悔恨馬嵬坡沒護(hù)住貴妃，以致天人永隔，不得重聚。貴妃列歸仙位，也時時不忘與唐明皇的誓言：“情重恩深，愿世世生生，共為夫婦，永不相離。”《寄情》、《得信》二出明示，貴妃前世蓬萊仙子，唐明皇原是孔升真人，八月十五數(shù)合飛升，一段仙履奇緣，二人月宮重聚，永生永世結(jié)為天上夫妻。唐明皇與楊貴妃的曠世之戀感金石，回天地，昭白日，垂青史，至情者終成眷屬，可謂奇哉。

《牡丹亭》之奇主要在于杜麗娘慕色還魂。湯顯祖在該劇《題詞》中有言：“如杜麗娘者，乃可謂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fù)生者，皆非情之至也。”“至情“乃本劇之主旨，杜麗娘就是”至情“的代表。侯門深似海，杜麗娘生于名門宦族之家，深居高院，從小就受到嚴(yán)格的教育，她曾經(jīng)安于父親替她安排下的道路，矜持，溫順，這突出表現(xiàn)在《閨塾》一場。由于生活上的束縛、單調(diào)，也造成了杜麗娘情緒上的苦悶，引起了她對現(xiàn)狀的不滿和懷疑，《詩經(jīng)》中的愛情更是喚起了她青春的覺醒，她埋怨父親耽誤了自己美好的青春。外界的春光明媚刺激了她要求身心解放的強(qiáng)烈感情，情竇初開，在春香的帶領(lǐng)下賞游后花園，感慨“恰三春好處無人見，不提防沉魚落雁鳥驚喧，則怕的羞花閉月花愁顫。驚奇”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付與斷盡頹垣“。贊嘆”遍山啼紅了杜鵑，那荼蘼外煙絲醉軟“。游園困倦，遂入夢，由于麗娘對愛情的渴望，對婚姻的向往，她夢中與柳夢梅相見，一番高唐云雨，夢醒后對夢梅滿懷無限相思之情，杜麗娘歸后愁悶消瘦，一病不起。她在彌留之際要求母親把她葬在花園的梅樹下，囑咐丫環(huán)春香將其自畫像藏在太湖石底，之后便魂斷牡丹亭。一段游園，唱出了閨怨之情；一段驚夢，斷送了薄命紅顏。她為情而死，為情而生。

杜麗娘死后入枉死城，仍然對愛情充滿著無限期望。第二十三出《冥判》，杜麗娘巧遇人間戰(zhàn)亂，陰間大赦，判官主持將冤魂還陽，但杜麗娘“慕色而亡”，無有憑證，幸有牡丹亭花仙作證，并在麗娘死后保存了她的肉身，這才使得麗娘有了還陽的機(jī)會。柳夢梅太湖石下得佳人畫像，杜麗娘魂游牡丹亭，二人定下誓言，最后柳夢梅掘墓使杜麗娘死而復(fù)生。杜麗娘是由于自己對愛的渴望，由于花仙的相助，由于柳夢梅的癡情，才慕色還魂。相比于《長生殿》楊貴妃的魂歸一體，楊貴妃的肉身是土地保存的，她的飛升位列仙班是在天孫織女的相助，最終實(shí)現(xiàn)飛升是由于天帝的敕旨降恩。兩劇在此雖有相似之處，但都不盡相同。兩劇雖奇不同，但總的而言都是極具浪漫主義傳奇色彩的。

仙履奇緣《長生殿》，慕色還魂《牡丹亭》，劇中之奇正是明清時期傳奇最大看點(diǎn)之一，《長生殿》中唐明皇與楊貴妃的至真至情，《牡丹亭》里柳夢梅與杜麗娘的生死不渝，兩出奇特、偉大的愛情傳奇成為了中國愛情史上的兩座豐碑，引無數(shù)仙侶競折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