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宗寶的詩

■韓宗寶

運草車

在秋天的河灘上

我看到一輛孤獨的運草車

正沿著濰河邊上的土路

在暮色里緩緩前行

九月多么慢 多么疼痛

吱扭著的車輪碾著的土地

多么疼痛 可它經過的地方

并沒有留下轍印和痕跡

車上那些金黃而隱忍的干草

那些即將被父親垛起來

用來取暖和焚燒的草

在顛簸和晃動中掉落了幾根

像一個人的眼淚一樣

它們并不想從車上掉下來

也可能它們壓根就不想離開

這一片它們生長過的土地

坐在牛車上的那個人

曾經有過牛脾氣 他的心

那么安靜 他的靈魂已經和神

交談過 比車上的那些干草還輕

緩慢的

大風吹過冬天的田野 除了雪

沒有別的事物從虛妄的天空中跌落

土地多么緩慢 多么悲傷

它仿佛經歷了什么

記憶中的青草 多么遙遠 沒有人

知曉土地究竟發生了什么事情

大風無情地蹂躪著 緩慢生長的雪

以及天空這面蒼白空洞的鏡子

我就混跡于這樣黑白紛亂的世上

我聽到鐘聲消滅了鐘聲

我看到河流穿過了土地

我知道每天都有 人在緩慢地死去

而雪悄無聲息地掩蓋著這一切

在雪和時間的背面 所有善惡的邊界

都是模糊的 只有厚厚的結了痂的

凝固的冰層和新落的雪是清晰的

最堅硬的石頭在風中分崩離析

沒有人能敵得過緩慢的時光和歲月

巨大的失敗 讓一個人更加平靜

他慢慢展開自己 像展開一封緩慢的信

雪

雪 傍晚的雪 隱藏著什么的雪

突然到來 讓昏暗的人世變得明亮

雪慢慢地落著 無可辯駁 不容置疑

這樣的雪 也曾在過去落過

是的 那些雪依舊在過去莊嚴地下著

雪集體下著 仿佛在講述一個人的過去

誰看到雪 誰就看到天使的面容

陣痛和悲傷總是夾雜著幸福

讓人回想 那個積雪深深的年代

廣場上齊刷刷舉起單調而清晰的白

雪的海洋產生巨大的漩渦和歡樂

雪讓一個人的命運 呈現出另一面

雪一直擁有寧靜的不可替代的神情

雪落在祖國廣袤的大地上

像一個母親用雙手蒙住年輕的面龐

那些被遺棄的幸福 雕刻在大理石上

那些業已不復存在的雪和美

永遠滯留在機場和一個人身體的郊外

雪是盛大的節日 是一地雞毛

是時間中失敗的玫瑰和愛情

我們之間有過類似的雪

很多深夜 我似乎聽到過你的聲音

也許你曾經回來過 在我熟睡時

在我所不知悉的某個時刻

你的身體仍舊神秘而緘默

充滿稚氣 像雪花一樣 仿佛一個奇跡

所有沉寂的幸福都被一一恢復

昨日重現 愛和一場大雪同時降臨

世界還是我們初相識時的樣子

沉靜而輝煌 擁有六角形的結構

我愛過 我知道那些雪 你像雪一樣

溫柔地注視我 用我渴望的眼神

地上的雪忍住不化 而我忍不住熱淚

你閉上眼睛 俯下身子吻我 熱烈而冗長

雪停了 整個世界 只剩下一座鐘表

雪瓣般的指針 在黑暗中輕輕跳動

黑 鳥

它的眼睛也是黑的

它的神情 它的孤單 它的悲傷

它的愛 全部都是黑色的

它并不比漆黑的夜晚更黑一些

但它的黑和夜晚的黑明顯有所不同

它經常在夜晚長久地靜止不動

在黎明前 它突然睜開眼睛

我看到兩團黑色的火焰

急促地燃燒 仿佛遙遠的喘息

一只黑鳥 從天空飛過 它正午的影子

為這個燠熱難當的 夏日白晝

展開一個清涼而寂靜的夜晚

我離開原野 離開樹蔭 離開神甫

離開祖國 離開故鄉空曠的河灘

追隨并仰首注視著它

它黑色的雙足 如此有力

緊緊地攫住一顆明亮而脆弱的心

我始終無法 為它靜靜祈禱

我只能看它深入更高的天空 昂然飛翔

它黑色的如箭簇般的羽毛和翅膀

在陽光下純粹而凜冽 擊打著空氣

我畢生的夢想是成為一只黑鳥

但我并不知道 它努力接近的是什么

而且我也從未聽到過 它令人揪心的鳴叫

入 秋

一個懷了身孕的新婚婦人

慢慢地走著 步子有些笨拙

孩子仿佛在踢她 秋涼了

可她的表情是暖的

像天空淡淡的云

遠處沒有人 田野里很靜

夜晚會有更多的蟲鳴

點亮星星和田野里的芳香

路邊的一根歪著的小草

讓她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時她愛在這田野里奔跑

跑得渾身是汗 頭發貼在臉上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她還不懂得孤獨

不懂得如何讓自己安靜

風有點涼 她的肚子是暖的

她的那位也是本地人

有著同樣的口音

同樣的稟性 同樣勤勞樸實

這一點讓她很安心

入秋以來 她在夜里翻身

會很慢 怕驚動了什么

怕弄醒肚子里睡著的孩子

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這又有什么關系呢

夜 歌

哥哥在茫茫的黑夜里找誰

哥哥在寂靜的黑夜里抱著誰

哥哥在漫長的黑夜里想誰

一萬匹月光的馬多么白

一萬頭星星的豹子多么饑餓

一萬支歌的黑夜多么擁擠

在刀尖上舔血

在心尖上哭泣

在絕望的琴弦上歌唱

這祖國的黑夜

這村莊的黑夜

空曠又荒涼

十三省的莊稼已經收割完畢

一個瞎子懷抱著春天

在大地的黑夜里彈三弦

他深陷的眼眶里已經沒有淚水

他的臉上沒有向往

也沒有悲傷

他像一盞搖搖晃晃的燈

他是你眼中的瞎子

不是你心目中的哥哥

他經歷過春天

沒經歷過死亡

春天的雷霆在村莊的上空滾動

春天的雷霆在村莊的上空滾動

燦爛的閃電把黑夜撕成黎明

放過故鄉的花朵放過沉睡的土地

但不要放過土地上沉默的舊木頭

必須要讓它們全部發出新芽

然后用雨水為每一個芽的初夜加冕

這盛大的春夜 惘然的應該是時光和水

我們要懷揣夢想和秘密 深入春天的心臟

村子里那個敲鐘人的悲傷已經平靜下來

像黑暗中茂密的雨滴所點撥的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