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籽落地（組詩）

■孫 梧

草 屋

這些布局不一的草屋，比落日高一些

比槐樹、楊樹矮一些，再往上就是麻雀的家

鳥鳴停歇在樹上，蟬鳴也是

地面是天井，糧食堆在屋前的土炕上

院墻外是胡同，雜草叢生

每當陽光從草屋間出走，炊煙散去

15瓦的燈光就會明亮起來

風總愛吹拂窗欞，吹起幾聲犬叫

像山谷里的水流聲，清脆、安靜

更多的時候，我還是喜歡郁郁蔥蔥的樹林

一望無際的田野，喜歡從村前的河流里取水

澆菜、做飯、喂養家禽

從村后的山坡上取石，從莊稼下面取土

修繕草屋，抵擋西風和雨水

讓草屋成為最后的家

讓那些留守的老人和我一樣

成為村莊最后的守護者

和墓碑前的野花一樣

比泥土高一些，比墳冢又矮一些

山村聽風

風吹了又散，散了又吹

有些風是吹在身上的，有些風吹的沒有目標

風吹，山坡異常寧靜

汶河的水在流淌，云朵漂過上空

拂過水搪崮，又拂過崮山村

與草屋有緣，與薄薄的霜有緣

當然，風也吹著塵世，吹著田疇和丘壑

兩只山雀沒有休息，躲在草垛后面私語

它們和忙碌的螞蟻一樣，尋找冬日的溫存

吹著地下的父親，正在做飯的母親聽到風聲

關節里的骨刺又一次刺痛了風

風一陣陣吹，村莊就一陣陣緊縮身體

木柴回歸火爐，塑料布掩飾窗戶

那些被風壓扁的腳印，我曾經熟悉的不同腳印

還在沿著昨天的時鐘，尋找出村的土路

石器時代

夜，一寸寸暗下來。 四周的街道，一寸寸暗下來

路邊的梧桐樹不懼怕孤獨，只是我看見樹枝伸向

樓群縫隙的部分，葉子已經枯黃

與雨抗爭，雨，確切地說是夾雜著雪粒和風聲

行人稀疏，街燈低沉

每一步都踏出泥土的傷。 車輛沖向紅燈

與深夜無關，空氣混濁，還有那些淡忘的病毒和紊

亂的語言

在地上漫延開來。 牛羊入圈

莊稼沉睡

我不過是原始部落遺留的浪人

只想找回一塊溫暖的窩

路過平安路，金雀山路，沂蒙路

路過水泥路，柏油路，瀝青路

路過蒙陰，臨沂，山東、西藏、西伯利亞

路過沂河，黃河，尼羅河，翻過座座山脈

我在丈量土地，追尋時針和時間的距離

睡眠穿過荒涼的山，薄霧似的，令人安靜

我沒有看到森林里的那群鳥，甚至一小只

大地、河流、黑夜以及更模糊的事物

我看到它們塞進我的軀體里呼吸

樓群深深，空曠里的大地用失血的歌聲繁衍

那些熱土，只不過是地圖上的一簇哀草

汶河向東流

請素描出這片蘆葦蕩、落日與風

樹林從春天就開始變得蔥綠，如今只剩下枝條

河水清澈，掩飾不住小魚竄奔的身影

麻雀飛過樹梢，鄉音來自街巷

河水向東

細沙潔凈，我把自己安置在水面

孩童一樣，躺著、坐著、撒歡著

關閉記憶，會慢慢增加新的夢境

甚至飛翔的鳥，甚至停落在身體上的蜻蜓

甚至活著，都在這條汶河里

直至死去，汶河流過墳前，沖刷著墓碑

靈魂會偷偷地潛進河水，回放夢境

河水依舊向東

雨從窗檐下滑落

一生就有一次這樣的勾勒。 村莊安靜

午后安靜，聽雨從窗檐下滑落的聲響，滴嗒，滴嗒

滴落在地，打破靜謐的空氣

再濺起水花，成蝶影

靜止、流動，流動、靜止

這么多年我一直醞釀寫這首詩

一直在莊稼、田野、勞作的鄉親、白發的父母面前

而琢磨的句子

和滴落的雨水一樣，讓語言失去了重量

但是小酒還沒喝完，欲望還在搖晃著身體

暮色已經徐徐降臨，不領情地在余生光臨

我還會在村莊里生存，在庭院里呆坐

看窗檐下的畫面，再讓燕子飛來飛去

燕子飛到角落的時候，雨水安靜下來的時候

一首詩就誕生了，就在窗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