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樹

文 /胡 弦

1

白云，霧靄，山崗……

我通過你們辨認北方的秋天。

還有你：桂花樹。

秋天多么寂靜。

田野，城鎮，默默流淌的河水，

陣陣樂音，仿佛時間深處隱秘的回聲。

還有你：桂花樹。

當枯葉如家書，

當花瓣如瘦小、卷曲的心。

2

桂花樹，在歲月中移動，

在星辰、風的合唱間

移動。

桂花樹，你鉛的脊柱，

干枯的唇，以寂靜

終結的幻象，淡淡香氣中藏著的

迷失和深淵。

已遠去了，桂花樹，

你的絢爛、明亮的額、發絲、笑意……

多少日子，飛掠如暗影，

多少話語，像你的新枝。

3

下午的光線完美，

玻璃和清水都是奇跡。

峰巒就在窗外，桂花樹

就在窗外。空氣

不含任何秘密。老鐵道像一段

坎坷歲月，遺落在郊區。

墨痕蜿蜒于草紙深處，

床單上，線條松弛。

風吹過陽臺，吹著果盤和檸檬。

我讀你新寫的詩，說著

不著邊際的話，并知道，

那失去的、未曾寫下的，

都已得到補償。

4

當我們相愛，

桂花樹也在悄悄生長。

當我們相愛，清晨和黃昏，

像兩支分別被祝福的歌。

青草的小徑邊，綿羊低頭，

我們從那低頭中學習感恩。

鐘亭里的大鐘銹跡斑斑，在一座

聲音的監獄中，我們

領悟失而復得的希望、生命的莊嚴。

5

多雨的夏日，我們辨認

吸收雷聲的事物。

我記得溪流沖擊山澗，你的身軀

在薄衫內顫栗。

我記得雨后，平息下來的湖面

對暴力的流連。

閃爍的光在草尖上滑行，

寧靜，變成了一個完整的故事。

我記得你的唇、眉眼……

——仿佛在另外的

空間中，我學會了如何處理閃電，以及

怎樣向你輕聲細語。

6

我愛你，高山、九月的草木，

我愛你，羞怯的人兒、醫學的苦味。

我記得藍色天氣、木桌、低語、

書架、歡娛的短暫。

你像月亮灑下的清輝，

你像桂花樹消失在黑暗中。

我愛你，如愛水波和光暈，

我愛你，如愛空缺與霜跡。

7

哦，靜謐的桂花樹，

站立在北方的桂花樹。

漫長、薄如葉片的光陰，

明亮、穿過床榻的影子。

那是淚水才能報答的時辰。

那將名字給過我的桂花樹。

清索的秋天再次來臨，

我們再次成為植物的孩子。

哦，圓月般的北方，

安頓在云水間。

8

北方，你的九月嘩嘩作響，

風把人埋在

如影隨形的預言中。

群山緩慢，枯草起伏。

北方，你的愛是巨石，是茫茫蘆葦

崩潰的雪。

北方，你蟋蟀的宅院，

你最小的家神流連的溫暖，

你越飛越高的鳥，天使是其中

最陌生的一只。

9

秋已深，菖蒲排出幻覺和毒素，

桂花樹如同前世。

秋已深。我有一顆盲人般

黑暗的心。桂花樹，從所有

苦難的聲音中我聽到了

你的沉默。

我記得神話、面具、水的象征，忍不住

總要重來一遍的幸福。

我記得一盞小燈怎樣推開夜色，

用搖曳光線，給古老的愛情觀

重新授精。

惶恐的時候，我們把桂花樹

畫在紙上。

——我們完全接受過自己。

閃爍的光斑仿佛胎記。

我記得風過山崗，鮮紅晚霞

短于一日，而夕陽，

卻長過用來眺望的一生。

10

歲月轉瞬即逝，回想，

是漫長的功課。

又是秋天，落葉漫過街道，

飛行的大雁像一隊僧侶。

我在絕望中愛著你，黯淡，無言，

如同早已不在人世。

北方的天空下石頭燃燒，

橋梁穩固，只是不再有你的消息。

11

是失去的事物在接納我，愛

已轉化為我對它們

不斷變化的感覺；如同一陣陣風

將樹杈間晃動的空白探尋。

如同桂花樹，每個葉片都在領取

相似，又完全不同的孤獨。

12

桂花樹，你的面容再次

從薄霧中浮現。枝杈間

落著另一個十年的光線，縷縷香氣

修補著記憶。

桂花樹，沒有一個結果

能與你匹配，能與你

古老篇章般的溫暖匹配。詞、句子

都是流浪者，靈魂

是荒蕪的語法。

桂花樹，和自己的

細小葉片在一起的桂花樹，

以裂變，說出完整的桂花樹，

你再次走上了分叉的路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