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應向中國取經

馬凱碩

更有必要采取戰略克制的是衰落中的強國，而不是擴張中的強國。如果西方能夠效仿中國、采取戰略克制，就有可能最終為其10年來的地緣政治失敗劃上句號。

尼爾·弗格森（Niall Ferguson）只說對了一半。美國在地緣政治上確實在逐步收縮，但收縮的不是地緣政治戰線，而是西方的地緣政治智慧。

有人注意到了西方10年來一連串的地緣政治失敗嗎？盡管采取了大規模軍事與金融干預，伊拉克和阿富汗仍在走向失敗。三年前，美國宣布：“為了敘利亞人民的利益，敘利亞總統阿薩德（Assad）下臺的時候到了。”可阿薩德仍在執政。而如今，西方幾乎要把俄羅斯變成敵人，這無異于為中國送上一份地緣政治大禮。

這些失敗的原因何在？原因簡單得令人驚訝。在保持了兩個世紀的成功之后，西方領導人想當然地認為，他們的角色就是維持西方勢力的擴張。他們中沒有一個人充分意識到一個不可否認的新現實：西方的真實挑戰在于應對衰落。

美國總統巴拉克？奧巴馬（Barack Obama）簡單的一句話充分體現了這一錯誤心態。他宣稱，俄羅斯站在“歷史的錯誤一邊”，言外之意是，西方站在歷史的正確一邊。但果真如此嗎？未來幾十年，有些趨勢將變得不可逆轉。西方在全球人口、經濟體量中的比重會下降，這必然會導致其政治和軍事實力在全球的地位下降。近期新興市場遭遇的挫折，令某些人一廂情愿地認為，西方又回來了。沒錯，一兩年內或許是這樣。但這次短暫的亮眼表現之后，西方衰退長期趨勢的邏輯將延續下去。

所以，西方應當如何應對自身的衰落呢？三個簡單步驟就能產生很大效果。第一，停止推廣民主的意識形態“十字軍東征”。實際上，西方在烏克蘭的慘敗，直接源于西方鼓動烏克蘭民眾上街抗議、而非鼓勵對立陣營政治妥協。西方魯莽的地緣政治做法，直接源于這樣一種信念——借用尼基塔？赫魯曉夫（Nikita Khrushchev）的說法——“歷史站在我們這一邊”。事實上，正如實用主義者、美國前國務卿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最近明智又敏銳地指出的那樣，忽視俄羅斯在烏克蘭的關鍵利益是不明智的。

如果西方停止推廣民主，民主會停止擴張步伐嗎？當然不會。民主將會自然地興起，因此也將自然地具有可持續性。看一看全球人口最多的伊斯蘭國家印尼便知。1999年，印尼瀕臨崩潰。15年之后，該國即將選舉佐科？維多多（Joko Widodo）——他更為人熟知的名字是佐科維（Jokowi）——上臺了。他是當今世界上最有能力的領導人之一。這是如何發生的？答案是，西方的忽略做了件好事。奧巴馬三次取消對印尼的訪問，讓這個他童年時待過的國家失望。但印尼繼續朝著積極方向前進。

第二，接納俄羅斯，并且是有意識地這樣做。西方媒體已對俄羅斯總統弗拉基米爾？普京（Vladimir Putin）和俄羅斯進行了鋪天蓋地的謾罵。但幾乎沒哪家媒體指出，是西方把普京逼到了墻角，不給他任何出路。西方領導人曾多次向蘇聯總統米哈伊爾？戈爾巴喬夫（Mikhail Gorbachev）保證，北約（Nato）不會東擴。可他們后來食言了。現在，西方再次保證，如果俄羅斯退后一步，北約將不會在克里米亞建立海軍基地，還能有哪個俄羅斯領導人會相信呢？

北約不明智的擴張并未加強西方的安全，只不過把俄羅斯變成了自己的敵人。但當西方最終醒悟過來，要對付一個崛起的中國時，俄羅斯恰恰可能是平衡中國力量的必要地緣政治砝碼。現在，西方把俄羅斯推向中國一邊，直接損害了自身的長期地緣政治利益。西方無法自已地對俄羅斯施加了制裁。這種損害自身利益的沖動做法充分表明，西方的地緣政治智慧在衰減。

現在妥協還不太晚。但西方將不得不放棄道德制高點。一個簡單的觀察結論可能幫助西方這么做。西方國家里有沒有人注意到，很少有人支持西方對烏克蘭的“十字軍東征”？事實上，有誰能說出一個支持西方這樣做的非西方大國？全球最大的民主國家是印度。印度人跟世界其他地區的許多人一樣，以懷疑眼光看著西方，不明白他們怎能做出如此損害自身利益的事。

第三，西方應當研究和學習中國。中國沒有動搖世界秩序便成為了世界第二號大國，這幾乎是一個地緣政治奇跡。中國是怎么辦到的？中國采取了戰略克制。盡管在南中國海（South China Sea）、東中國海（East China Sea）和中印邊境上出現了一些小摩擦，中國仍維持了和平。更神奇的是，中國悄然平息了世界幾大引爆點之一臺灣海峽的局勢。

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更有必要采取戰略克制的是衰落中的強國，而不是擴張中的強國。如果西方能夠效仿中國、采取戰略克制，就有可能最終為其10年來的地緣政治失敗劃上句號。

作者系新加坡國立大學李光耀公共政策學院院長，著有《大融合：東方、西方與世界的邏輯》一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