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者(組詩)

王明韻

陌生者

——致阿多尼斯

阿多尼斯，陌生者

雜色圍巾如同繩索

裏纏時間的白發

多么遙遠，一棵草的距離

一盞燈被熄滅

因為戰爭，因為愛

陽光盛大，淚水結冰

阿多尼斯，陌生者

我們已失散多年

我不懂法文，阿拉伯語

詩，是冒煙的炭火

從0到0，多么遙遠

在冰雪中呼吸

自由如同花萼的影子

白色馬駒

——致阿馬斯·基阿魯斯達米

我也有一匹白色馬駒

隨風而行

在夢中，它的蹄音

若有若無

它去了哪里

它的嘶鳴

扯碎了我

遠處，雪落無聲……

如果我死去

如果我死去，某時某刻

死于命定、燈蛾撲火或為愛所累

請不要開追悼會

不要紙扎的花，塵埃里亂飛

悼詞請說人話，留存體溫

夕陽西下，攜夢而歸

不要哭聲一片

輕音樂請輕些、再輕些

像一只催眠的曲子

讓失眠的月亮抱枕而睡……

如果我死去，死于疾病

死于詩歌、良知和原罪

請給一點微笑

喜歡一束小白花，或者

一朵帶刺的玫瑰

如果，云濕潤了

請讓風吹過，吹散它

土地需要雨水，而非眼淚

當然，如能回到雪花溫暖的子宮

我的靈魂，將被安妥、被安慰……

西寧機場

機場播音員

一遍遍廣播找人

陌生人，你去了哪里

我也想有人喊我的名字

哪怕是諧音

我也會抬起頭

向四處張望

我陷入惠書咖啡屋的一角

衣服和肉體

分別躺在沙發里

我一無所有

我手無寸鐵

我不再害怕失眠

先是一杯綠茶

又是一杯咖啡

我有點累了

渴望一雙手把我從懸崖推下

從一個航班落地

到再次起飛

有七小時的時間

南方酷熱

北方大雨

連臺風也歸去來兮

我忽然想到石羊和牦牛

它們在我身后

山坡灘地上

盡是憂傷的花草

一粒蜘蛛

一粒蜘蛛

芝麻般大小

誰家的孩子

丟了翅膀

在我的肌膚上趕路

此刻，我正在開會

無聊的時光

每一寸都被抻長

不期而至的小蜘蛛

與我肌膚相親

我聽到了

它細碎的腳步聲

它踮起腳尖

在我的汗毛上

走走停停，東張西望

它踩疼我的血管

大地是熱的

它看見我流淚

河水已被污染

它始終不看我的臉

它堅信：陌生

是最后一首詩

它登上我的無名指

懸崖之上，看低處的風景

它想舍身而下

它總是欲言又止

掌聲響起了，驚恐中

它縮成一個小線團

我用右手護住它

我捂住它的耳朵

突然，它醒來

生出絲綢的羽翼

撲向一片倒地的樹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