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無邪
玉珠兒連夜從陳國趕回,在第七天的傍晚抵達苠國他的府前。棄馬下車,一邊大步往里走一邊問跟在她身后匆匆進來的看門人:“公子回來了么?”
“回了,在房間,來前交代要您一到就去見他。”
房門半掩,她在后堂找見正在沐浴的苠人,他闔眼靠在池壁上。她跪下去,雙手撐著地給他行了個大禮。
苠人卻始終沒答應。
霧氣蒙蒙,裹在她身上的衣服越收越緊,像是有人拿手扼住她的頸。好一會,才聽見苠人淡淡吩咐:“過來,水涼了。”
她膝行著過去,提來原本放在階前那桶熱水,用長木柄一勺勺往里加,八歲她被賣到公子府,原就是做一個服侍苠人的婢女。
苠人慢慢睜眼,隔著霧蒙蒙的水汽看這小姑娘,小鼻子小臉,明明還是八九歲那時候的模樣,心里的主意卻一天比一天大:“可算是愿意回來了,你在陳國一待就是兩年,知道的是你在那兒當刺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跟秋娘一樣,去給陳國諸侯守靈了呢。”
苠國先后派出兩名細作,秋娘和她。秋娘愛上了陳國諸侯陳鳴,就算陳亡了,陳鳴死了,秋娘也不想回來。
珠兒想起秋娘對陳鳴的感情,只覺心里一刺,低低為他辯道:“公子,死者為大。”
周圍靜了一會兒,苠人呷著那句話,似笑非笑哦了一聲:“你這是怨我呢?”
珠兒頭皮一麻:“不敢。”
“這么說,要不是我催你,你也跟秋娘一樣,不回家了?”
玉珠兒心想,家,她哪來的家。就走了這么一會兒神的功夫,就聽到頭頂水聲嘩啦,頭頂是他略顯不耐的聲音:“起了吧,好好休養幾天,還有任務給你。走了這兩年,你房朝哪可還記得?”
珠兒最怕他陰陽怪氣這樣跟自己說話,連說不曾,膝行著繞到外廳,剛站起就瞧見有人推門進來。珠兒忙又跪下,恭謹地叫:“王妃。”那女子盛裝華服,妝容嚴整,擦身而過連看也不看她一眼,翩然入了內院。
等人都散盡了,她才慢慢站起來,院中如水月華一泄而下,映得天地除她以外清明一片,這場景很熟悉,她忽然想起,十年前她就在這樣的夜晚,被人領著出現在公子苠面前。
一:
按理說,八歲前的記憶對一個孩子都應該十分清晰,但無論珠兒如何回憶,她都記不起自己名字和來歷。當時公子苠府上的管家見她容貌姣好,如珠似玉般透亮,便隨口給取了個玉珠兒的諢名,遣去做了苠人婢女。
當時他十六,是苠國第三位公子,上頭壓著一個正室出的異母哥哥苠之,庶出的身份讓苠人自小喪失了率性的權利,小小年紀就因宮闈傾軋出落地異常早慧。
其實想來,十六歲的苠人其實跟現在并無分別,一樣的冷漠寡言,也一樣的郁郁寡歡,連帶著拖累伺候公子苠的一群人都謹小慎微,形容冷漠。
不同的只有珠兒,天性活潑。苠人在書房窗下念書,她在窗外安靜地踢毽子,輕輕地數著,一下兩下。從來超不過一手的數,總能聽得他蹙一蹙眉,也不知是為了她頗爛的技巧,還是為她打攪的氣氛。
次數多了就被管家從前面調到后院燒水。讀書的地方是安靜了,心卻靜不下來,總像有個小人在耳邊有一下沒一下的數著數。于是不知怎的,玉珠兒又從后院給挪了回來,從此多了一項替他研磨的重任。
現在想來,那應該是他們僅有的一段甚少猜忌彼此的光陰。
苠人十八歲那年,他的大哥苠之成了苠國新任的太子。當晚管家就從府里挑了些年紀小的,容貌頂尖,身段活絡的孩子,叫了去,包括珠兒。
管家問她愿不愿意。
她茫然地搖頭,看著站在管家背后的苠人,卻又點了點頭。
她總是信他的。
那群孩子中精挑細選了十三個,被抹去一切身份,訓練成了公子苠的暗衛,除了保護他安危以外,就是替他做一些見不得光的事情。不過那時候的玉珠兒是單純的,一廂情愿的,并且近乎愚蠢的快樂著。
日子是一天一天變得難熬,跟她一同進來的孩子也是一天一天變少。半夜回去,同屋的小女孩就替她上藥,問珠兒這么拼命做什么。
她其實也不知道答案,老老實實答:“我不知道,苠人讓我來,我就來了。”
小姑娘眼睛可愛地一睜:“苠人是誰?”
珠兒也迷糊了:“苠人就是苠人啊。”
那女孩非常鄙夷地看她一眼,為她的無知:“笨。比如我,我叫招弟,是因為我的阿爹要個弟弟,可是叫招弟的可以有很多人啊。”
珠兒更糊涂了:“苠人,他大概不缺弟弟吧。”
因為苠王實在太能生,招弟哈哈大笑,親她的臉,把她當個可愛的小玩意兒。
招弟后來有天被人發現死在府中后院里,渾身赤裸,雙股青紫,兩腿之間血跡斑斑,遭人輪奸后扔在那兒。住在后院的人悄悄議論,昨夜府里請來的三個師傅房中有人哭喊有人獰笑,喊到天快亮的時候動靜越來越弱,越來越低,然后再也沒聲音。
誰都沒把這件事當回事,那個叫招弟的,阿爹想要個弟弟的女孩子,晚上給她上藥才十四歲的小姑娘,她被人渾身赤裸的扔在花園墻角,悄無聲息沒了。
原來人是可以這樣走的,珠兒把自己關在房里三天三夜,大病一場。苠人命人把門撬開,拎著她丟進了后院池塘。
冰冷的水一下子瞞過她頭頂,她睜著眼睛沉在水滴,在心里悄悄地說話:招弟,你不要怕,快點出來,我帶你回家。
見她遲遲不肯出來,苠人火氣也上來,跳下水里把她從水底往上一拽,氣咻咻的:“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你能做的,就是給我好好活下去。”
二:
她的葵水是那個晚上來的,她是在苠人的那席話里突然長大的。
那之后每一年秋季,玉珠兒都會發起單獨向三位師傅切磋的挑戰。第一年慘敗,她養了半個月才接好摔斷的那只胳膊;第二年勉強平手;第三年秋天,連苠人都被驚動過來瞧她比賽。三局起弈,前兩場互有勝負,第三場休息的功夫她趁三位師傅手中無兵刃,趁對方不備一槍刺去,槍頭從第一位的背部刺入,從最后一位胸前滑出。
就這么一擊斃命。臨死前大師傅還難以置信,質問她:“你使詐。”玉珠兒引袖回槍,笑一笑,分外輕松:“大師傅,我有說過這是一次公平公正的較量么?”
說罷轉身要走,忽聽背后有金屬于空中相擊,叮地一記脆響,她回頭,才發現是二師傅死前發出的暗器,被一直旁觀的苠人用一枚銅錢成功截下。
他救了她。
從十五歲開始,她再也沒有離開過苠人,他在明,她在暗,經常受傷,經常遭人追殺,日子過得跌跌撞撞,不算好,但幸好總能見到他。少女懷春,總是在經歷漫長的迷糊后,才迎來某一瞬的如夢初醒。
珠兒想,她的如夢初醒應該就是他救下她開始。
最后成功出師的隱衛一共七個,秋娘珠兒是其中僅剩的兩個女孩子,秋娘拒人千里,形容冷漠,而她性格活潑,很快贏得了師兄弟們一致喜愛。
師兄弟有個叫張赫,聰明絕頂,腦子轉得比誰都快,獻殷勤從不走尋常路,送的禮物千奇百怪。聽說城東野猴生有天眼,張赫從山里捉了一只,包裝地嶄新精美當成禮物送給她。
珠兒簡直哭笑不得。
他確實也照顧這個年輕話少的小師妹,給她的任務輕松簡單,毫無危險。珠兒反復強調對他根本無效,張赫擠眉弄眼,用口型示意她,不——客——氣——喔。
她當然不用客氣,鼓著腮幫給他瞧了個豬鼻子。一回頭,就看見回廊下不知站了多久的苠人。
他的表情出乎意料地很冷,掃了眾人一眼,點了張赫的名:“有個任務給你。”
她沒想過他會因此喪命。
走的時候他還求著珠兒一定等他回來。那天的張赫比任何一次都反常,不油嘴滑舌,不嬉皮笑臉,躊躇的態度里有一種前途未定的焦灼。珠兒她想,她一直在想,為什么那時候她不能多點耐心,傾聽他焦慮不安的源頭。
可她沒有,甚至在他走之前她說的唯一一句話是,你怎么這么煩,干脆死在外面別回來了。
他就真的死了。
珠兒遵守約定,等了一天一夜,遠遠超過命令規定的時辰期限。起初的惶恐不安漸漸發酵成了貨真價實的恐懼,等天一亮,她就跑去找苠人,追著他問:“張赫呢張赫怎么沒回來?”
苠人走去哪,她就跟去哪,打踢毽子那會兒,就再也沒這樣不識眼色的時候。可她不管,小孩性起,一定要他派人去找張赫。
苠人火氣也來了,把她囫圇往外一推,關在門外。
第二天傍晚張赫被人在山郊發現,尸體被野獸啃得只剩個囫圇的框架。兄弟們合力想把他拽得死緊的手掰開,以為藏了什么了不得的機密,最后咔嚓一聲,一盒胭脂從他手里滾下來。
蓄了許久的眼淚就這么嘩地沖了下來。她才想起來,昨天是她來這府里第八個年頭,連她都已經記不得他卻準備了禮物來慶祝。
這是他送她的無數千奇百怪禮物中,最后也是最正常的一件。
起先是招弟,再是張赫,老天爺就是見不得好,把他們一個一個奪過去。哭到后來她已經流不出眼淚,呆呆坐了一會兒,然后跳起來朝苠人住的院子沖去。
三:
攔得人倒不少,可哪個又是她的對手,珠兒仗著一身好武藝橫沖直撞進苠人院子,門一開,卻見苠人和一年輕姑娘并肩立在花樹下,他低頭款款在她耳邊說話,在她鬢邊簪一朵新開的梔子花,然后擁住她,輕吻她的唇和頰。
背后早春驚雷乍裂,驟雨大幅刷下,在躲雨的同時,苠人意外發現站在雨中失魂落魄的她。
但也僅僅只是淡看她一眼。苠人扶著身邊佳人的肩轉身就走,遠離被她失神目光深鎖的天地——想她應該知道,她無法決定的除了招弟和張赫的生死,還有他感情的去向。
張赫頭七的那個晚上,苠人著素服出現在靈前,上了三炷香,不假管家的手親自敬上,卻始終不看跪在一邊守靈的她。
她低著頭,眼淚不動聲色地淌下來,好像八歲她第一次跪在苠人面前,不同的是,此后再沒有一只溫暖的手,拉她一次。
何不如干脆點,問個痛快。珠兒在府中荷花池邊追上苠人,聲嘶力竭的呼喊止住他一意孤行離去的腳步。月下湖水在他衣間袖上泛起層層溫柔水紋,廊下斑駁的燈影在他無暇的臉上陸離地閃爍,若無其事地散發著她永不可觸及的,只屬于九天宮闕的華美光亮。
她仿佛聽見前半生所有想念在倉皇之下辛酸地回響。
“為什么不能是我?”
他轉身對她,淡淡地笑:“什么是你?”
她當時就在想,哦,原來他是這樣的,十六歲的苠人對她怎樣笑,現在還是一樣,無論她長到多大,無論她做到多好。
心里的玉珠兒這樣安慰自己,身體的那個卻不答應,她跳起來,像個養壞了的小狼狗,忘恩負義的狼崽子,撲過去揪住他衣襟,仰著臉啃他的下巴,像當天他對那年輕姑娘做的那樣。
可是太疼了,心早于被牙齒磕到的舌頭察覺到了那種噬人心肺,幾乎滅頂的窒息感。他紋絲不動,眼簾微垂,觀察她臉上的痛楚,嘴角始終縈著些許笑意,像縱容一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發脾氣,知道很快她就會乖乖的縮回去。
玉珠兒攀附著他,慢慢滑到地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淌,喃喃追問他:“這些年,我好幾次以為自己快要死了,之所以活下去,只因為你在我心里。”
她把手放在胸口,隔著朦朧淚眼仰頭看他,表情空前地迷茫:“你在我這兒。”
苠人也蹲下去:“好孩子,你一直做得很好,所以現在你也應該知道,怎么做才會對我們都好,是么?”
他把手擱在她肩上,摸得著骨頭。這女孩是讓他心疼,可除了心疼外,能剩下點什么?“下個月,我會娶尹相國的女兒為妻,就是你上次見過的那個女子,記得么?”她點頭,一行淚滑下去,他用指腹替她抹去,又一笑,“這件事,我不提,從此就過去。”
他娶尹平當晚,她抱著一壇酒把自己爛醉在房間里。招弟走了,張赫沒了,老天精心設了這個局,把她一個人丟了進去。
最后是苠人循著酒氣找來這里,毫不留情把她扔進門前冰冷水塘。自己也跟著跳下去,揪住她衣襟,指著她鼻子尖問她:“知道當初我為什么挑中你當苠國隱衛么?”
她渾身濕淋淋暈乎乎,覺得面前的他整個人都在晃,晃成了一雙。
“因為你傻,只要認定了一個人,就能掏心掏肺對他好。”苠人抬手抹了把水,接著說,“我不去愛你,你對我忠心,要是有一天我對你了起了邪念,我就有了軟肋,你也一樣,懂么?好姑娘,我不能毀了你。”
早春料峭的湖水凍得她一個哆嗦,很快的,她就清醒過來。
苠王繼位接近三十哉,名不正言又不順,想給太子苠之娶個大卉公主以正內外,大卉活下來的只有一位公主,嫁給了陳國諸侯陳鳴。那時候珠兒想的是,如果她替苠人殺了陳鳴,那么苠人距離太子之位,會不會更近一點。
近一點,那樣她是否也可以更靠近他一些。
是奢望,她卻多的是奢望的膽量。第二天,她收拾了行李,動身去了陳國。
四:
這兩年中,她只回過苠國一次,在隱衛中最后一個師兄死的那天。這個師兄在他們當中年紀最小,當年她離開苠國,是他親自送的她。
生命之初對她好過的人,老天毫不留情,一一給收了回去。
師兄葬禮那一天,苠人料定她會連夜趕回,卻沒料到她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跪在他面前請罪。他隔著老遠打量她,變了,變得不僅僅是她越發娟秀的外表,而是她會對他恭謹地客套,不再肆無忌憚把喜怒擺在臉上。
可他心里怎么就這樣不痛快。
這個他了如指掌的小女孩,這個他一手調教出來的玉珠兒,打從陳國回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又乖又聽話,卻讓他感覺,感覺像是被人當面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不去問,等她解釋。可當珠兒開口時,竟是為他們隱衛七人求個身后名。
這些人當初選擇這一行,無非不就是圖個功成名就,從此鐫刻在苠國史冊上。而如今生死懸隔,若想再見故人一面,不在夢里,便是死去。
那時候她是打定了主意,替苠人完成最后一件事,就下去與招弟張赫重聚。
苠人把臉一沉,忽然冷冷地笑了:“你這是威脅我呢,一去沒個消息,回來就跟我說這種喪氣話。”
“公子要珠兒一輩子的忠心,可這一輩子太長了,珠兒能保證的,是珠兒活著的時候,對公子沒有一絲異心。”
這女孩已經不是當年的女孩,那瞬間苠人就已經意識到。她長大了,漂亮了,人見得多,也被更多人見到,總有一天她會意識到,自己對她來說,只是一個需要效忠的人。那時候他又該怎么辦?
這樣一轉念,想說的話一時想不起來。她垂著腦袋,只看得見雪白的下顎微微抖動,說了賭氣的話,自己卻先委屈地哭。他心里忽然一陣輕松,家養的雀給她再大的翅能飛去哪,這個女孩他從小看著長大。他啊,看透了她!
苠人過去,托著她臉把她腦袋抬起來,手指尖點著她額頭:“哭什么哭,膽子才一些些就敢跟我嗆聲,我說過要治你么?”
珠兒用手背狠狠擦了把眼睛。苠人無計可施,看她許久,用手抬起她臉,垂頭用唇輕觸她失溫的額,在她震驚失神時往下,輾轉至她同樣蒼白的唇,喃喃追問,“從前你說,我在你這,那他現在還在么?”
提問時,他的手擱在她胸口的位置。
那一刻,她被一種名為余生有幸的感情徹底擊中,她隔著朦朧眼淚看著眼前這幅漂亮長相,這承載她對愛情所有想象的男子正低聲溫柔跟自己說話。她期待了小半生的一幕終于得到回響,可為什么她卻覺得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距離遠如天塹,并且有可能,永無再相交的那一天。
只這一吻,她便欣然重返苠國,將余生些微的期許寄托在細作的生涯中。
五:
之后很快,苠王薨逝,太子苠之繼位,陳鳴死了,秋娘決意為他守靈。至此,她作為苠國隱衛的任務就此終結,秋娘執意不歸,她獨自先回苠國。這些年,她過得是刀口舔血的日子,學的是殺人保命的本命,如何像尋常女子那樣從瑣屑生活中獲得些許樂趣,從沒人教過自己。
回到苠國見過苠人的當夜,她倒頭就睡,翻身醒來已是第二天的黃昏,碩大圓日慷慨地將金澄撒向自己,周遭所見被一層心灰意懶的淺金覆蓋。
出神之際忽聽有人在窗前輕笑,循聲音看去他也正巧轉身看向自己,是不知何時過來的苠人,“就這會功夫,你就可能死了兩回。”話至此他意外一頓,“你哭了?”
珠兒觸到臉上涔涔水意,這才想起夢中具體夢境。
她夢到了招弟張赫和秋娘,他們緣斷的今生,在她夢中得以再續。就此前塵舊事不期涌上心頭,她黯然地發現,故人相繼離世,除非向天地禱告一夢,此生再無相見可能。
苠人的語氣忽然冷下來:“今晚,隨我入宮。”
大卉國君巡幸到苠國,新任苠王遣諸位弟弟作陪。席中大卉使臣一一奉上進獻的物品,由珠兒從他背后出列代為收取,使臣一貫漠然無波的臉在看清面前這接過賀禮的小姑娘容貌時忽然愣了。
這應該是相當不合規矩的一幕,連坐在高位上的大卉王也注意到了,垂目看向這里,然后在所有人瞠目注視下大卉國君倉皇從席上站了起來,大步朝她走去。
使臣們打量她的目光猶帶驚疑,竊竊私語。
據說,她很像大卉的王后,不,不是像,她們不同的地方僅僅在于,珠兒比她更為年輕。
心中茫然,她下意識回頭去尋苠人的表情,卻意外觸及滋長在他嘴角,諱莫如深的悠長笑意。
熟悉的驚痛再度來襲,珠兒終于意識到隱衛的責任告一段落后,他要她迅速接手的最新任務是什么——他要她回到闊別十多年的大卉公主身份,成全一個野心家韜光隱晦后,對權利的終極渴望。
久別重復的狂喜被嚴峻的現實沖擊地七零八落,她是大卉尋找多年的小公主,也成了新任苠王即將迎娶的對象。
珠兒幾乎只想為此大哭一場,為她唾手可及卻只是水中碎影的所謂愛情。她應該拒絕,在她自以為是的愛情淪為絕響前,而她不能,那是她將一生想象托付的人,當他用他十六歲的眼光看過來時,她忽然憶起很久之前另一個被記憶封存的吻。
那是她終于手刃三位師傅的一年,也是她第一次親眼目睹有人死在自己手下。在她因恐懼而失眠時,苠人推門出現在她面前,帶了酒。
微雪烈酒,她毫無顧慮地醉去。苠人飲剩下的酒,看廊下未斷的雪,看身旁淺眠的她,然后在這初雪的天氣,在以為對方醉去的時節,他側過身來,溫柔地吻了吻她因酒微紅的頰。
就是那個吻,讓她將余生所有念想灌入為他效忠的孤勇去。
這一次,也沒有例外。
六:
苠人給了她的出嫁以最高規格的榮寵,由府中王妃尹平親自為她梳發結衣。鏡中二女面對而立,王妃輕蔑的笑盡數落入她眼底,心知肚明她接下來的句子絕非動聽。
“同作為女子,我是可憐你,人人都說你飛上枝頭,可我心里清楚,你想的可不是這樣,嫁到宮里,再高貴也不是給人作妾的命。你有什么,”尹平漫不經心地繼續,“哦,對了,你有他。”
看到鏡中女子平靜有破裂的痕跡,心里不無惡毒地想,就是她,就是這個女人阻止自己進駐夫君的心,那又怎樣,他待她也不過如此。
“他啊,不敢要你。”尹平在她耳邊低語,鏡中映出一雙女子美好倩影,兩人均面帶微笑,在旁人看來仿佛一對閨中密友竊竊私語。
是突然從外走進的苠人中止了這次暗藏波涌的對話。尹平迅速直腰站起,尚未呈出媚笑就聽苠人平靜命令道,“你先出去吧。”
她臉色一僵,忿忿瞥了珠兒一眼,然后掉頭走開。
苠人從背后注視鏡中女子妝成之后驚人魅色,良久才問:“你恨我?”
她只是笑:“為什么公子一直不問我在陳國發生的事?”
“這重要么?”他過去抬她下頜,微笑道,“因為我知道你回到身邊。”
她側頭避過,自顧自繼續往下說,“陳鳴自焚后,我勸秋娘回來,你知道她怎么跟我說,”
她語氣一如往昔,淡笑著說這件悲傷的事,“她說,此生不為君生,卻愿為君死。”
他胸膛劇烈起伏,修煉了十多年的自制力在她這寥寥幾句話里徹底崩潰,“你這還是在恨我啊姑娘,”他咬牙切齒,額角青筋隱隱,“原來就是為了這件事,我可告訴你,我把你養大可不是為了讓你教我什么是心慈手軟。”
“我這是何苦,跟你說這些,”珠兒慢慢笑了,“你怎么會懂。”
他神情一震。她卻先別開臉,重又找回她一貫冷淡的語調:“這件事,會是我替你辦妥的最后一件。”
可今生今世,他們卻永遠不能在一起。
七:
苠之愛她,但這種愛容易復制到任何一個年輕貌美的侍妾身上去。他欠缺他弟弟苠人近乎自虐的節制,多的是如他父王一般的溫柔多情,從他那數量可觀的妻妾上得到淋漓盡致的反應。
很快,她就取得苠之信任,得以自由出入書房和議政的前廳。不是沒有可以遇見苠人的場合,通常情況下,他恭謹,她疏離,兩人心照不宣,默契地連眼神都不用示意。論冷血無情,他是她人生第一位老師。
一切改變始于她清醒的某天早晨,苠之被發現暴斃在他留宿的侍妾房中起。
苠國的天一下就亂了,宮內人心惶惶權臣朋黨營私,宮外諸位侯國虎視眈眈,苠之遺下的幾個公子年歲尚小無法堪當大任,生育過的幾位侍妾聚在珠兒房中嚶嚶哭泣無能為力。珠兒知道這一天總會到來,卻沒發現會發生地這樣措手不及。
千頭萬緒之間她仍能清晰分辨輕重緩急,先著手命人將薨逝的苠之扶上他慣睡的床,蓋上被子營造一副他尚未醒來的假象,然后轉身面對哭泣的諸位夫人,冷冷地笑:“各位夫人請先回去,等侯爺醒了,會一一召見。”
侍妾們愕然相顧,不知她此舉是何目的。
眾人相繼離開,宮內接應的線人很快會將這里的消息傳給苠人聽,駐扎城外的苠人會以最快的速度在暴亂發生之前抵達這里,之后的一切她都無需擔心,她假擬的詔書放在苠之懷中,在勤王的軍隊沖進這里后,所有人都會一目了然誰才是苠國之后真正的國君。她要穩住的就是這點時間。
而她能利用的,也只是這點時間。
這是她在等待近小半生之后迎來的唯一一點曙光。
借苠人入城的那點騷動,她可以順勢離城,屆時王妃尹平會在城郊五公里外接應。這也是她出嫁那天尹平跟珠兒做的交易,她可以幫她離開這里,但前提是,她同時也得離開公子苠人的視線。
珠兒想都沒想,迅速應了下來。
山呼海嘯聲自城外涌入,她低頭混在一群侍女中間,躲避著一騎又一騎自她身邊迅速掠過的馬匹,金屬佩劍和馬鞍相擊,時有鼓聲鏗鏘響起,這支由苠人率領的勤王之師攜雷霆萬鈞之勢出現在宮里。
比她料想地還要迅速。
她心知事情有變,盡量低頭不落人任何途徑的人眼中,忽聽后方有人騎馬飛馳而來,口中高呼:“閉門,公子有令,不準放任何人出去。”
她就眼睜睜地看著通向生天的一線之門,在她面前緩緩閉合。兩側人群退遠,為她預留出一條只通往另一個方向的道路。
盡頭是端坐馬上,一身戎裝此刻正垂目打量自己的苠人,朝她伸手,表情平靜仿佛早有預期:“過來吧。”
見她不應,也勾起了苠人從來只針對她的不耐情緒,他翻身下馬,一把箍住她雙臂將她扔到馬鞍上,也不顧她掙扎策馬駛回宮中。
下馬后抱起她長驅直入內殿一把丟在榻上,整個人侵身壓過去,指著她鼻子尖罵道:“能耐啊,敢當著我的面玩這一招聲東擊西。”
她只有一句:“放我走。”
八:
苠人被氣到了,“這還是在跟我鬧呢,你說讓我怎么辦,帶你私奔,還是帶著你去陰曹地府?”話至此處他聲音奇怪地低下去,額頭貼著她的,眼睛看著她眼睛,像兒時那樣喃喃自語,“我是愛你的啊,玉珠兒。記得我以前跟你說的話么,我不去愛你是因為那時候咱們的處境并不安全,時時有人要取我的性命,我把你留在身邊,那就真的是害了你。”
這或許是苠人的肺腑之言,但珠兒知道,那離他的真心太遙遠。
這男人跟從前一個模樣,著急難過都一樣漂亮,可再漂亮,從他決定娶尹平那天起就不再屬于自己。她對他來說更像個意外的嘉獎,乖巧聽話可愛,想起的時候抱一抱,替他實現所有理想。
“你不是愛我,你只是習慣我。將來遲早會出現你真正愛的東西。”珠兒輕巧地笑,“你還是不懂。”
他終于被激怒,抓住最后一句,“我什么都不懂?”他冷笑,揮袖一指門外怒道,“我要是不懂,會容忍一個張赫在你身邊那么多年?他每次看你的眼神,他跟你的相處方式,他對你那些可笑的恭維都足夠讓我殺他百次。我要是什么都不懂,我要不是顧及你感受,我早就在招弟死的那一年將他一起殺了。”
他面色發漲,氣息急促,逼近她忽然慘白的頰:“你說你痛,你焉知我究竟多痛?從招弟到張赫乃至秋娘,那些能夠堂而皇之接近你的人中,沒有一個可以是我。想起你在陳國的日子,想到你可能愛上別人,想到你這一輩子都不會回來,但凡想到這些都讓我覺得奇恥大辱,這些你又怎么會懂?”
珠兒終于明白過來,將招弟張赫接二連三從她身邊奪走的人,不是老天,而是眼前站在那里口口聲聲說愛她的苠人,用愛她的名義。
第一次她清晰感受到碎裂于胸口的并非她的真心,而是他曾給她的整個世界。
苠人伸手緊緊抱住她,聽她絕望地喃喃,“從前我努力活下去,是因為你在我心里,可現在呢?”匕首從她袖中滑出,抵在他心口,只要稍微用力就足以取他性命。他聲色不驚漠然地看,“不要做傻事。”
“現在,我終于知道秋娘的心情。”她微微笑,“愛情死于生命之前,留著這條命不過為了祭奠。”
他臉色驚痛地一變,有所驚覺前匕首已經調轉方向,深深沒入她胸口。臉上猶帶初見時的清澈笑意,她痛笑著:“我活著,你永遠不會放心。我死了,你總該相信,我連性命都可以給你。”
苠人愣了。
有冰涼水珠落于她手背,珠兒勉力伸手去撫他俊秀臉頰上的淚,疲倦地笑了:“苠人你看,這樣多好,你愛過我,從此我不用再在等待中失落。”
可惜今生今世,他們永遠不會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