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的流年

郭嘉儀

鏡子實在是一種玄虛又真實的東西，它玄虛，因為鏡中的世界不過是一個平面而已，它真實，因為鏡中的人在一天天真切地改變。

——題記

我站在落地鏡前，很認真地打量起自己：青春痘已基本消去，剩下一個剝了殼的雞蛋般光滑的臉蛋，頭發烏黑柔順，睫毛長而翹，有點小驕傲，明亮的眸子像春天的湖水，笑起來有一深一淺的酒窩。我穿上夏裙，荷葉邊呼啦啦地轉動，我好像更高了。

我的身旁，站著母親。是我硬把她拽來的，她已經很久都沒有好好照過鏡子了。母親比我矮了一厘米，穿著俗氣的紅衣服，還是幾年前打折促銷時淘回來的。她的臉上有很多雀斑，兩鬢更不用說，在一層她精心遮掩的黑發下，斑斑駁駁的盡是白霜。她有低垂的眼袋，眼角有了魚尾紋，睫毛也變短了，眼睛里停泊著我——她在看我。

“你怎么這么丑！”我撒嬌地嘲諷。

母親笑了，“丑還照什么？”她松弛又帶有暗斑的臉上頓時又多了幾條皺紋。

我的笑容一下黯然，心里猛然一顫，我的母親，是從什么時候起開始有了歲月無情的刻痕，我又是從什么時候起，有了與母親截然不同的樣貌……

我曾經無意中翻到過母親小時候的照片，是一張邊角泛黃有茶漬的老照片，當年她年方十六，和現在的我一樣。她梳著兩條垂到腰間的大麻花辮，額前有卷卷的劉海兒，她爽朗地笑著，明眸皓齒，有著那個年代的少女擁有的一切活力與單純。

這張照片被母親鎖在衣柜的匣子里，和它夾在一起的還有幾十封清秀字跡的泛黃信件。那些寄信人都是母親的閨蜜，現在已成為我熟悉的“阿姨”。我沒敢看，只是猜想，那當中是否也有我現在擁有的秘密。那時的她，一定時常捧著鏡子，柔腸百轉地細看每一封信，她那一頭瀑布一樣的烏發，伸到大臉盆里必定瞬間染黑了一盆清水，烏亮亮的，流淌著青春。那一臉盆一臉盆的清水啊，一大札一大札的信箋啊，都隨著夏季的風壓進了記憶的底片。

母親說，那時的她瘋狂地喜歡唱歌，有時不知道歌名，不知道歌手是誰，就是喜歡唱他的歌。她整夜整夜地聽歌，用一盒一盒的磁帶放，什么《粉紅色的回憶》啊，《我只在乎你》啊，她每首都會唱。我說：“那你再給我唱兩句唄？”“早忘了，哪里記得住！”

可是母親就是做了母親也是美的啊。在我小時候的記憶中，母親仍是一頭秀麗的長發，用精致典雅的發卡夾著，我伏在她溫暖的肩上，還聞得見熟悉親切的發香。母親喜歡牽著我肉乎乎的小手，她的手也不像現在這樣干枯粗糙，而是細膩的，白皙而纖長。她用這雙手一點點地喂飯給我吃，母親說看到我大口大口地吃飯，她自己也感覺飽了。

可是那時的我卻不知道，母親因為生我而落下了偏頭痛的毛病，每到天氣變化時就頭痛難忍。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母親有一段時間下崗了，我每天玩的粉筆是她給人裁衣服用的，她在服裝廠做工，十個手指有五個纏著膠布。她幾乎沒有穿過高跟鞋，她說她穿上都不知道怎么走路了；她除了那支用了幾年還沒用完的口紅和眉筆外沒有任何化妝品，她說化妝品太貴了，沒必要買；我從來沒有見過母親穿裙子，她說她不愛穿裙子，因為干活不方便還得處處注意形象……母親在用她生命里的所有光華，一點一點地灌注到我的身上，她未曾察覺，我也未曾知曉，只有鏡子誠實地記錄下一切。時間在我們身邊溜走，偷笑著。歲月無情嗎？它不動聲色地在母親身上輕輕地劃下一刀又一刀，又在我的身上完美地補回去；它是流水，流經母親的臉上又流回我的臉上。時間本就是一個圈，在我們生活的土地上，有多少父母用血脈深情將希冀托付與我們，這不是夢想的消逝，而是夢想的延續，是最深沉含蓄的告白……

前幾天，母親大掃除時順手將放在衣柜上的大箱子拿了下來。那是母親結婚時的箱子，大紅色的，上面覆滿了灰塵。我出于好奇將它打開，里面塞滿了母親的舊衣服，我看見一角青色的布料，便輕輕將它扯起，衣服瞬間像花一樣地抖開，竟是一條及踝長裙！

我拿著它站在午后的陽光下，它顯得格外清新。從窗外透進來的光束使得空氣中現出無數漂浮的塵埃，最終落到箱子上，好像一條時光隧道——它來自于箱子蓋上陳年的積塵嗎？還是來自于箱子里許久未見天日的某種記憶？我站在落地鏡前，將它擱在腰上，鏡子反射太陽的光，我恍惚起來，感到一種莫名的召喚，是母親的召喚，是美麗如花的母親的召喚……

時光總是在悄悄地從指縫間溜走，女兒的豆蔻青春，伴隨的卻是母親的皺紋白發，然而母親卻不曾抱怨也不曾察覺，只有鏡子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記錄著母親用她生命里的所有光華，一點一點地灌注到女兒的身上。母親曾經烏亮的黑發，曾經癡迷的磁帶，曾經的閨蜜私語，曾經的及踝長裙，都曾被鏡子照見過，只不過，今日鏡子照見到的卻是如花蕾般的女兒。有這般體悟的女兒，母親也會感到幸福吧，此時此刻，鏡子中的流年，照見的已不是歲月的無情，而是母女之間的情深。很佩服作者隨后的感悟：時間是流水，流經母親的臉上又流回我的臉上。就像是一個圓圈，父母用血脈深情將希冀托付與我們，這不是夢想的消逝，而是夢想的延續，是最深沉含蓄的告白……

愛，就是這般通過鏡子記取，并延續著……

【適用文題】時光中不曾流逝的愛、那一刻我懂得了愛、愛的延續……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