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幸福的時光

黃忠

一

如果你問我，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是什么時候。我會說，少年輕狂的時候吧，應該是中學。

小時候我還太小，不懂得什么叫幸福。長大后我又太老，懂得太多，幸福也少了很多。唯有中學，這成長過程中的時光，這洋溢著夢想的青春，帶給我最幸福的回憶。

1989年，我以全鎮第一名的成績，進入了七里港中學。那種滿滿的自信，似乎真有毛澤東“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的意味。當然，長大后才知道，所謂全鎮，也就是方圓15平方公里的土地罷了。

初中給我最美好的記憶，一是讀書，二是寫作。當然，這兩者是混雜在一起的，分不了家。

那時候最愛的是讀書，我記得那個時候我是狂熱地崇拜毛主席的?！睹珴蓶|選集》我看了十幾遍，幾乎就是放在床頭，有空就拿出來。我至今仍深深記得毛主席對于政權、神權、族權和夫權對中國社會危害的分析，也深深震撼于毛主席對于社會的精辟認識。雖然后來知道了毛主席很多認識上的錯誤，但他那種對社會鞭辟入里的深刻分析，至今仍深深地影響著我。

當然我看的書非常雜，天文地理、野史小說無所不窺。我每天泡圖書館，每天借書。我那時候很勤快，總是搶著幫圖書館的阿姨干各種雜務。我至今記得一件最驕傲的事情，就是有一回我再想借書，卻翻來翻去找不到沒借過的書。阿姨說，這圖書館的書都被你看光了，只剩這一套《永樂大典》了，不外借的，你要不坐這兒看看。這句話仿佛給了我最大的獎賞，讓我得瑟了一輩子。然后我就坐在春天溫暖的陽光里，翻著那些艱澀的古文。這對我以后的古文功底有很大的幫助?，F在想想，其實初中時候的圖書館，好像也就跟我家現在的藏書差不多。但那時候，卻是我幸福的源泉。

那時我開始癡迷文學，常常因此在課堂上走了神。《紅樓夢》是我初二時看的，從借到書到看完只花了三天的時間。每當看到黛玉傷心落淚的樣子，我就禁不住心酸。每每念道：“今儂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又是誰？”總會情不自禁地淚流滿面。高爾基的《童年》《在人間》《我的大學》也是那時給我印象很深的作品，作者童年到處借書來讀的經歷給了我很深的啟迪。我至今感謝黃雪理老師，他無私地把他家的書借給我看。他用自己的榜樣，教給我很多做人的道理。

我至今仍然奇怪為什么我的初中時候會那么喜歡看書，似乎把我大半輩子要看的書都看過了。看的同時是記筆記，寫文章。那時候每天都寫日記，既記錄心情瑣事，也寫各種文章。那時候特別喜歡嘗試各種各樣的寫法，喜歡用一個唯美意象把文章串起來，喜歡在文章中加點古典的小詩，也喜歡從不同角度寫同一個對象。有一次為了一棵小草，我寫了5篇不同角度的文章，雖然都很短，不過自己感覺很舒服。于是趕緊拿去給陳勝洋老師（當時的文學社指導師）看，屁顛屁顛地期待著他的表揚。結果當然是如愿以償。更難得的是，我居然成為了港聲文學社的社長。那時候我就覺得，我遇到了人生中最好的一位老師。

那時候很愛做夢。看多了書，就開始做各式各樣奇奇怪怪的夢。那時我們家墻上的油漆剝落，就自然而然地為我展示出一幅地圖來，很完整的地圖。有海，有大陸，還有小島。我就開始想象：這里是羅馬，這里是希臘，這里是波斯。在希臘里面，這個地峽就是科林斯地峽，這座城市是底比斯。這個小島就是西西里，希臘人殖民大擴張時最大的殖民地。而南邊就是迦太基。希臘人、羅馬人、腓尼基人就在這里展開大戰。英俊瀟灑的王子就在這里與美麗善良的公主相遇，他們相知，相愛。經過千辛萬苦，他們終于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每到假期的時候，我就躺在床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扔著筆記本，想象著我的傳奇世界。想象的結果是寫自己的歷史傳記，英雄的國王經過無數的磨難，勵精圖治，銳意改革，統一了天下。

當然也有美麗的童話世界。那時候最喜歡的作家是鄭淵潔，每期都看的雜志是《童話大王》。中考之后，作為我考上我們這里最好高中的獎勵，我爸把我帶到北京。那時到北京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鄭淵潔的專賣店，買了皮皮魯和魯西西的貼紙、帽子，還有類似?；盏幕照隆．斎唬约壕幑适率巧俨涣说模遏斘魑鞔髴鸺毦笸酢贰镀て敶笃沏y行劫案》等等不成熟的文章紛紛出爐。自己看了，在那里屁顛屁顛地樂呵呵。當然，如果那時候真發表了，還不知鄭淵潔會不會告我剽竊呢。不過，那時候真的是一心一意地喜歡著童話大王。我家里至今保存著那時買的一整套的《舒克貝塔歷險記》。

我想自己寫文章最快的時候，還要算初中?，F在回頭看自己初中的文章，文筆當然是稚嫩的，構思也顯得簡單，但其中透露出的那份真誠，卻每每讓自己掩面而泣。納蘭容若說道：“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我想，這說的就是人少年時候的事吧。

二

1992年的秋天，我以比錄取線高3分的成績進入樂清中學。我第一次認識到了鎮外面的世界。原來世界真的很大很大。我入學的成績，只排在全班第32名。

當時的樂中是比較寬松的，我們一周上五天課，早上四節，下午三節，晚自修遲一些，要堅持到10點。老師也下班，但基本上不坐班。

我當時結識了幾個好朋友，歐、明、生和雷。我們都屬于成績中等卻想要鉆進上等的那類學生，于是相互督促。早上我和雷總是五點多起床，在昏黃的路燈下背誦英語。歐就慘一點，他自號“睡龍居士”，一般時候早起是不用想的。6∶30分的時候，老師會過來查鋪，掀被子，這時“喔喔”叫的學生中間，就有歐。早上上課，大家認真記筆記。中午的時候大家去食堂吃飯，大家分批去打菜、飯。當時樂中的食堂是基本沒凳子的，大家都站著吃，所以一張圓桌，可以站十幾個人。當時我負責大家的記賬，以至于高中的日記本和初中有了明顯的區別，文章少了，從頭看到尾，每頁都寫著賬目。

晚自修是我最認真的時候。我初中時成績很好，所以自我感覺良好，想不到一到高中，什么都變了樣。數學從來只在七八十徘徊，英語常常不及格，化學初中拿過獎的，也只有七十多。當時自我感覺就很差，所以學習很認真。晚自修我會認真地梳理一天的思路。當時的作業很多，尤其是理科。但對我來說，一切都沒有英語重要。因為英語是我唯一經常不及格的科目，所以每個晚自修，我都在英語身上花費了大量時間。晚自修的課間休息，我們會去操場，跑步或者做引體向上。當時最愛做的就是引體向上，這也是我們體育課最容易拿滿分的科目。晚自修結束的時候已經比較遲，但學校還是允許學生在教室里點蠟燭。每天晚自修結束后，總還有1/3的同學留在教室。我最喜歡這段時間，在昏黃的燭光下，一群學子在奮筆疾書。我喜歡這樣的氛圍。

11點之后我們會回寢室。當時寢室大門是不鎖的。這時候一群學生就會拿著衣物到盥洗處洗衣服。我喜歡在這個時候洗衣服，人不多，位置可以隨便挑，還可以隨意唱歌，也沒有人管。只有這時，我才覺得空氣是自由的。

高中最大的遺憾就是文學社的活動太少了，我記憶中，只開過一次會。由于沒有了老師的督促和同伴的互相鼓勵，高中的文章少了很多。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高中時候花了兩年的時間準備的一本以五代十國為背景的《揚國夢》。當時為了這篇文章，我翻閱了五代十國的大量資料，抄了大量李璟李煜父子的詩詞，知道了那時候各地流行的服飾，理出了當時各個地方的政權變遷。這讓我至今受益。當然，遺憾的一點是，《揚國夢》寫了三萬多字就夭折了。這讓我第一次認識到了創作長篇的艱難。

高中最大的快樂是收到很多信。我那個時候是寫信大王，每天都寫信。所以有段時間自告奮勇地當班級的收信員。那時和我通信最勤的是兩個女孩子。其中的一個女孩子總是很傷感，于是，我每次給她寫信總是講一些好事情，勵志型的。另一個女孩子卻很陽光，于是，我就把自己一些傷心和煩惱的事情向她傾訴，反過來她來安慰我?，F在想想，這真是很奇怪的事情。

高中時候其實還是有很強的功利心的。那時候我想當班長，但我只會寫文章，口頭表達能力比較弱。于是我就找吸引人注意的地方。那時候大家都很煩擦黑板，于是我就每天擦黑板，擦了之后還用濕布再擦一遍。班級雜務沒有人干的，我爭著去干。最后班長選舉終于來了，我得了32票，排在了班級第二。班主任讓我當副班長，我嘆口氣，推掉了副班長，選擇了勞動委員。于是，我們班就霸住了學校的衛生流動紅旗。

順帶一件開心的事，是有一次有個女孩子把紙撕碎了扔地上，我把她痛罵一頓，讓她把紙屑掃掉。結果第二天她跟我同桌商量換位置，跟我成了同桌。接下來我收到很多禮物，特別是得到了我非常喜愛的一套集郵本。據說是她哥哥幾年的收藏，我至今不知道她是怎樣從她老哥那里把集郵本騙到手的。不過，還是很感謝她。

時間總是過得那么倉促，白駒過隙間，我居然已經到了奔四的年齡了?；貞浲?，真的有前塵隔海的感覺。

還好，人生有那么一段幸福的時光可以回憶，這，也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