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建民


數年來,筆者幾度翻閱著名作家阿英的《敵后日記》,收益頗多。抗戰時期,阿英參加新四軍,投身革命文藝工作,來到江蘇阜寧一帶,在蘇中根據地生活頗久。他有詳細記日記的習慣,給我們留下了研究那段艱難時光中根據地情況大量的珍貴資料,這是十分值得后人珍視的。通過作者日記中對根據地生活的描述,再結合其他資料,我們對當時根據地的民生狀態就能有一個感性的了解。
一
抗戰時期的蘇中根據地,物質條件簡陋,人們生活十分艱難,可是,精神生活卻比較豐富。當時根據地辦有多種雜志報紙,以滿足各方各界需求。據阿英的一篇日記所記,他當時讀到的雜志有:《江淮雜志》《江淮文化》《蘇北記者》《實踐》等;附刊在《江淮日報》的刊物有:《老百姓》《先鋒》《抗敵文藝》《文藝》《新詩歌》《抗劇》《青年記者》《國際知識》《教育周刊》《大眾科學》《大眾衛生》等等。阿英自己,也主辦了一本雜志,名為《新知識》。
盡管條件艱苦,可阿英日記記載的那些刊物對于刊發文章的作者,仍然發給稿酬。但稿酬很低,十分有限。阿英在1943年7月7日的日記里,記有“《先鋒》雜志送稿費30元來”這樣一段話。因不知他發在《先鋒》上是哪一篇,所以無法估計千字的稿酬。同月20日,日記中又記有“又《鹽阜報》送來稿費18元”。在另一處,阿英記錄:“與毅兒清算本期稿費,約當4000元,并函社說明發給標準,并開須寄雜志人名單。”(“毅兒”即為阿英的兒子錢毅,曾任《鹽阜大眾》報社編輯、副主編,新華社鹽阜分社特派記者,1947年犧牲。)4000元是一期雜志的全數稿酬。
這樣的稿酬情況,與生活用度比較,會如何呢?1943年12月的一天,阿英在日記里這樣記述:“小鬼回,得悉八大家鬧‘小鋼板風潮,信用大跌,物價抬高,米價每擔已自1300元漲至1800元。”米價漲得太高,政府出面干預。一天以后,“知米價由區署干涉,已抑至1600元……”當時米價論“擔”,一擔大約100市斤至120市斤,算下來,一市斤約15元。有了這個基價,其他東西就比較容易對比了。譬如阿英的兩份稿酬,一為18元,一為30元,只相當于1斤至2斤大米,幾乎可以說只是象征性的。
二
我們再看看其他用度價格。1942年9月,阿英買了一只兩磅暖水瓶,價格56元。日記中說:“可謂奇昂。”第二年的12月,“又陳繼堯同志已為購一五磅水瓶來,價226元”。熱水瓶大了一倍半,價格卻翻了三倍,實在夠高的,可這一次阿英卻沒有嫌其“昂”。暖水瓶大約不容易保存,幾個月之后的4月26日,阿英日記中再次出現購買記錄:“蔣四老板,為在青島購一五磅水瓶來,價抗450元。”“價抗”應該是說抗幣價格。這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大約有,暖水瓶在這里用的人不多,所以購買時還得先預定,所以價格偏高。不過,與阿英先前買的暖水瓶比起來,這個價格真是“昂”得出奇。
對于其他開支,阿英日記中也有很多記載。1942年8月,阿英來到新四軍軍部所在地阜寧。他在這里住了不久,便開始注意到物價。當月16日,他在日記中寫道:“前后不過十日,物價竟又奇漲,利華日光皂由7.5元漲至12元,裱芯紙每張竟高至3角,每刀10.8元。其他物價,亦莫不高揚。”
阿英抽煙,由于紙煙少而貴,所以他開始學著當地人抽煙葉。8月18日,他在日記中寫道:“至煙店買煙葉頭,便歸試吸煙斗,每兩1.2元,買3元。”在幾天之后的日記里,阿英又對煙價作了前后比較:“按,余自去臘渡江北來,初尚不感香煙之難購,所憾者則較佳煙枝買不到耳。在賁家巷、馬馮莊一帶,所能得者厥以‘金字塔為最好,當時購價,20支包不能過2元。不過一月,乃飛漲至4元。于是乃改吸快馬牌,價與舊金字塔等。間在蘆港買大聯珠、高塔牌,皆南洋出品,然并不多,而價則10支約當元半。”由此看來,由于紙煙價格上揚。阿英也只能降格以求,改吸更廉價的煙,偶爾買一點“并不多”的南洋煙過過癮。
后來因為敵偽“掃蕩”,阿英轉移至鄉村。因駐地處偏僻,路途危險,卷煙面臨“斷檔”,偶爾只能購到“紅玫瑰”之類更劣等的煙。實在沒有辦法,他只好買一只舊煙斗,想以煙葉替代。可習慣使然,總還是希望能買到紙煙。到了新四軍軍部所在地,這里只有一種“小香檳”牌卷煙供應,而且味道不行,價格卻不停上漲。不過10天,價格從2元漲至2.5元;再往后,連“小香檳”也買不到了,能得到的只是什么“金槍”牌、“金字塔”牌,而且真假難辨。最初價格10支裝一盒1.8元,不到一個月,漲到2.5元,接下更漲到5元、6元不等。這樣的漲法,使得阿英幾度決心戒煙,可是“初以為絕對不吸,乃不求暫代品,然歷時數日,終不能耐……”理由:“因思索方面,賴此集中,歷史已久,突然改弦,實不易致……至此,始有再以煙斗吸黃煙之意。”這一細節記述,表面上是個人在嗜好上不得不處處改變的實錄,但透過表象,仍可以較深入地體會抗戰之時我國經濟、民生方面所遭受的劫難情狀。
1944年1月2日,阿英日記記載道:“物價又飛漲,前所購75元條‘新月皂,竟漲至125元,不敢買。香煙如‘三塔等,亦至30元外一小包。”至于與香煙配用的火柴價格,也是水漲船高。其1月9日日記記錄:“貨價復上漲,黑頭火柴竟售至200元一包。”
三
關于根據地的其他民生情況,阿英在日記中也偶有記載。雞鴨肉類,算是較有營養的東西,參考其價格我們便可以對當時生活狀況有更多的認識。1943年8月,阿英為孩子辦滿月,讓人幫著買雞買蛋:“買得小公雞兩只,用去法幣50元。”由于不知當時法幣與抗幣的比值,所以不清楚相當于抗幣多少,但總體看去還不算太貴。同年11月29日,阿英“買野鴨一對,野鴨價70元”。第二天“又買對鴨一連,價仍70元……”看來雞鴨價格還不算太貴。1944年2月18日,“李駝子來,帶來雞3只,9斤,凡‘小鋼板360元。飯后厚祥又將柏老所攜一只購來,2斤,80元”。算來,此時一斤雞價40元。過了幾天,漲價了。“駝子自小街來,購其雞3只雞蛋50個,共640元,雞價自40漲至45元,雞蛋亦自4元漲至4元半”。這里也順便記下了肉價:“市上肉價亦漲10元,每斤已達40元。”肉價似乎比雞價略低一點。按前后時間看,物價的浮動還是很厲害的。
從人們基本的穿衣制衣等情況,也可以看出日本帝國主義的入侵對我國經濟方面的嚴重影響。1942年12月14日,有人來領阿英等人到市場上去購布制衣,“布價奇昂,并最壞之襯布,亦非八九元,無法購得一尺”。當時,阿英與其他兩人各購制棉袍一襲,棉襖、棉褲一套,“僅各3件,竟連工價、棉花,費去1900元,若在戰前,不及百元,真令人咋舌”。這“令人咋舌”的漲價,當然是戰亂帶來的直接后果。由于這次制作棉衣印象深刻,阿英還專門將縫制的價錢記了下來:“縫工:袍25元,棉襖褲30元一套。”比較下來,縫制工錢占總造價很有限,主要貴在布料上。當天,阿英還買了3雙舊式棉鞋,每雙50元,計150元;午飯后又在街上購線襪:“余各買2雙,竟費出106元。若在戰前,2元足矣……”價格飛漲有50余倍。
第二年(1943年)4月,阿英又請裁縫制作秋衣:“裁縫今日制秋衣盡,兩個人工耗去18工,完成夾衣6套又4件,外修補3件,與之結算,共付工資425元。并布料及線,此番制衣計4000余元,諸兒仍無長衫。物價之昂,可以想見。”由記述看來,裁縫花了這么多時間,工資只占總費用的很少一點,絕大部分還是花在布料上。因穿衣在人們花費中占有比例較大,所以,阿英在日記中還有數處記載。1944年3月19日,阿英到區署領墊被布,結果沒有領到,隨即到市場去買,“計廠布,3丈6尺,合抗幣1800元。”4月19日,阿英再到“孫家買布3600元,布劣,數量且不多”。沒有辦法,第二天他又寫信托人“再買布2丈3尺,約當2000元”。下午,“又在丁家買紅呢5尺,合750元”。看來阿英之所以不斷在日記中記錄制衣花銷,主要是這項花費不能儉省,占收入比例實在太高,令他心疼得很。
阿英的日記里還記載了一件與生活消費相關的事。1944年1月30日,阿英請來一個洗衣婦,“除供伙食,外貼抗幣20元”。由此可見,人員工資還是很低的。這里還有一些相關物價,可以作為參考指數。1944年1月20日,阿英從一家商戶購到一只面盆。面盆價格倒不太貴,才330元,可得到這東西真不容易:“午,蔣四代托青島船所買面盆帶到。各方囑托,凡一年,今始得之,購物之難,可以想見。”原來,這一只面盆還需要從青島進貨,而且竟等了一年時間,根據地的物資匱乏,可見一斑。這年2月的一天,阿英買了一本日歷,花費70元,可他頭一年只用了14元就買得一本。漲價如此,使得“此外諸多物事,幾至不敢問津”。
四
在阿英的日記中除了日常生活必需品的消費外,還記錄了一些業余生活費用,偶爾還有參加文藝活動的花費。譬如在1944年2月10日日記記載:“由阜寧文工團演出新淮戲《路遙知馬力》,籌款優抗,票價最高500元。”
偶然的,他還買一些零食。1944年3月9日,阿英到市場買了4斤花生米,每斤35元,計140元。他還順便買了“芝麻糖40元”,估計這不是整斤稱的,而是就錢的整數。他還將此與另一地方的花生米價做比較:“中五區花生,索價46元。”記得如此仔細,大約因為錢有些匱乏吧!這段時間,除去煙不能離,阿英常有記述外,茶葉幾乎不提。只是1946年11月8日記有一筆:“茶葉亦遭敵禁,售千元一兩,以后只有禁茶了。”
婚喪嫁娶,人之常情。這些方面如何,阿英也偶有記述。1944年5月17日,阿英記:“張勝群今日結婚,送‘小鋼板200元,仲惠先生全家都去了。”1943年12月26日,阿英“送馬鳳鳴先生母喪禮100元”。從婚禮金與喪禮金比例看,與今天普通百姓大致相仿。過年了,該給小孩子們打發一點壓歲錢的。1944年舊歷年三十,小通訊員、小丫頭們幫著貼壁畫,畢了之后“乃開銷小鬼、小丫頭各抗幣200元”。這樣的記載,真添了許多生活氣氛,不可多得。
這是大致開支,那么,作為公務人員,阿英有多少收入呢?從他的日記等方面的資料中,我們能直接見到的,似乎只有這么一條。1943年10月18日,“收到縣署供給證并抗幣546元”。因為交代不詳,無法確定這些錢是否為一個月的全數或部分收入。但是,“供給證”顯然是一種公務人員的特別待遇,其中“供給”的,可能是米、面、油等最基本的生活用度,這些應當是拿“證”免費領取或憑證廉價購買才對。而比較當時的物價,這500來塊錢所能開支的范圍是很有限的。此外,還有一處可做旁證。1944年2月27日的日記記載:“領得撥糧證、款,并供給費(十二月,一月)及實物……”可見,除去供給費用(大約相當于今天的工資吧),還有撥糧證及款項,另外還有“實物”。應該說,當時,對于阿英這樣的根據地工作者,生活的基本用度是沒有問題的。
此外還有一項可用來參考的指數,這就是幣值變化。當時蘇中根據地,似乎有幾種貨幣在流通。一曰“抗幣”,一曰“偽幣”,一曰“法幣”。從稱謂看,抗幣當然是蘇中根據地發行的貨幣;偽幣當時日寇占領區發行的貨幣;“法幣”是指國民黨政府發行的貨幣。它們之間,可以兌換。例1943年1月,大約要經過敵占區,阿英為孩子“換偽幣,每法幣1元4角,換偽幣1元”。到了4月29日,阿英又在日記中說:“據云接上海來信,兩月來生活程度又增高兩倍,偽幣狂跌。現法幣一元已可抵偽幣一元使用。大約歐洲戰場形勢,如再有轉變,偽幣仍將繼續狂跌。”看來,幣值是隨著發行方戰爭發展方向漲落的。到了5月,形勢又是一變。阿英帶上抗幣上街購物,市民都用法幣來換。他問過人后才知,國際形勢發生變化后,偽幣大跌,兌換值由原來的2元跌至1.2元。而抗幣的地位由于合作社售米、納稅、土地稅等非抗幣不收的原因,又有提升。所以,阿英“購物時用抗幣,商人則全以法幣找出矣”。在他看來“尤可笑”。
偽幣一路下跌,幾乎與抗幣票面相等。這除去國際形勢外,與蘇中根據地政府加強打擊力度亦有關系。6月,阿英在日記中記載:“知昨夜此間搜查偽幣,捕人不少,因近有公然流動趨向也。”看來,偽幣平時是私下交易,打擊是因為它可能影響抗幣地位。可偽幣實際仍然存在于市場中,到了1944年2月,阿英還“將所存偽幣650元,以相等價格兌得抗幣”……
由于經濟艱難,物資匱乏,我們還能從阿英日記中看到這樣的笑話。1944年元月,大約快過舊歷年了,領導都關心阿英這個國統區來的文化人,專門派人送來實物表達慰問。可有趣情況發生了,1月7日的阿英日記中有這樣的記載:“交通來,收到寒松同志信并偽報一束,紙款800元。副師長暨八旅首長年禮梨10斤、罐頭3聽、鴨2只,附函,唯鴨未有,不知何故。”信中寫的其他東西都在,唯獨鴨子“飛”了。是誰將其收入囊中,不得而知。當天收到的另一份禮物也是徹底“失蹤”:“李彬同志亦轉來唐縣長致送年禮煙一條及梨十斤信,惟實物無有,又不知何故。”前面帶的東西還剩了不少,這次下手太狠了點,干脆煙和梨一并“無有”了。幸虧有信,不然還不知道人家帶了東西來。不過,阿英并非完全“不知何故”,他記述的兩處,都不用疑問號,均以句號作結,可見他是心知肚明的。
當時在經濟流通領域的檢查很嚴格。1944年3月,一艘商船因攜帶了戰時不能攜帶之物,遭到稅所5萬元的罰款。因為乘船人中,有與阿英認識,所以阿英得以清楚記錄。當時物資匱乏,所以對于貪污情況,懲治也甚嚴。1944年5月21日,阿英日記有這樣的記載:“前六區區長劉青山因貪污被捕,聞已槍決。詢之,據云并未,貪污數目,亦非6萬,而為萬余元。其夫人黃河同時就逮,已釋出。……又四區區長李庚,最近亦被捕,原因尚不明云云。”對比前面列舉的生活用度動輒千元的花費,萬余元實在不是一個大數字,可當時居然逮捕,甚至幾乎槍斃。看來,對于貪污這種行為,無論百姓及當時政府,都是不能容忍的。
阿英初到蘇中根據地時,大約還沒有感覺到經濟的壓力,記述物價情況很少。后來隨著物資匱乏,物價飆升,才由開始的偶爾涉及變為處處記錄。或許,他當時只是依照文人風習,將自己的生活過程寫進日記,可正是由于其記錄廣泛、細致,使得我們對抗戰時期蘇中根據地的物價生活,有了深切的感受和進行研究的可能。通過這些記述,我們不僅認識到日本帝國主義的入侵,對當時中國的軍事、經濟等諸多方面帶來的破壞,我們也真切體會到在水深火熱的境況下煎熬著的廣大百姓的痛楚,這本“生活實錄”對于后人研究抗戰時期蘇中根據地的歷史有著寶貴的史料價值。
(責任編輯:吳 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