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秋生改名記

趙文輝

王秋生一家是從山上下戶來的，免不了遭人輕視和欺負。茄莊就是這樣，誰家人多門勢就硬，說話粗辦事也橫。茄莊趙家是大戶，他們硬是把王秋生一家的姓改了，隨他們姓趙。輩賊低，他爹老王見了趙家的光屁股小孩也得喊叔。

老王和媳婦認了，他們只想尋一個靠山來減緩村人的輕視，于是就想方設法接近村長趙啟。老王隔山差五上趙啟家找活干，問趙啟豬圈糞出了沒有，茅缸滿了沒有。去趙啟家干活，見人躲著走，要不然他們就會咬牙切齒：老王，又去舔村長的屁股溝？趙啟見他勤快，在村里給他找了個差事，讓他開會時喊喊人倒倒水什么的。有一次開會，一只水杯倒了，主席臺上開水溢了一桌，趙啟弄濕了袖子，就不滿地皺了皺眉頭。老王見了趕緊上前，找不到抹布，就用襖袖把水擦了個干干凈凈。趙啟媳婦在代銷店賣東西，小孩沒人帶，老王就讓媳婦幫著管。王秋生和村長的兒子同歲，兩人在一塊玩少不了會干架，每次老王和媳婦都不問青紅皂白把王秋生打一頓屁股。老王媳婦還把趙啟一家八口的鞋全包了，先納鞋底，一納一大串，手都勒腫了。每次去趙啟家，一進門，她就抓起門后的掃帚把屋里掃一遍，然后才小心地在板凳上坐下來，欠著半個屁股。

王秋生雖小，這一切全看在眼里，小胸脯氣得一鼓一鼓的，沒少責怪爹和娘丟人，沒成色。老王黑了臉說：“有本事你長大當個官，爹就不用再低三下四了。”四清回答：“我非爭這口氣不可。”小學四年級時，四清硬是不顧家人反對，堅持把名字改成了“王爭氣”。

長大后王爭氣果然有了出息，辦了一個腐竹廠，一個大理石廠，大把大把地賺錢。后來他又把大理石廠捐給了村集體，當上了村委會主任。趙啟不會做生意，家庭情況不咋樣，想讓兒子去廠里干活，掙個工資。他找過王爭氣。王爭氣想起小時侯的事，心里憋的慌，就冷著臉說，兩個廠都不缺人。這天老王回家對兒子說：“趙啟讓俺給你說說，給他小子安排個工作。”老王又說：“趙啟也學會巴結人了，給俺說話還幫俺拍打身上的灰土哩。”王爭氣聽了心里很舒坦，回答爹：“過了八月十五就給他兒子安排工作。”

到了八月十五，村里不少人家拎著瓜果月餅來到老王家，嘴里一個比一個甜，口氣都是沖著老王老兩口來的，實際是做給王爭氣看的。趙啟的兒子也拎了幾斤月餅來了，放下東西吞吞吐吐地對王爭氣說：“俺爹得了‘瞎八病，去縣醫院查過了，后期。”“瞎八病”就是癌癥，豫北一帶都這樣叫。王爭氣聽了一驚，趙啟的兒子又說：“他想見見你。”王爭氣答應他：“你先走，我一會兒就到。”老王倆口聽見了，念記起趙啟的好處，也要去，說人家趙啟當年給咱家撐過腰哩。

一路上王爭氣想，趙啟肯定是為了他兒子的事，自己一定要爽快答應他，小時侯那點羞恥已成為過去了。趙啟都反過來給爹拍土了，村里人見了自己的爹娘哪個不揀好聽話說呢？進了趙啟家，趙啟躺在床上，屋里很亂，屋地很臟。趙啟用勁起身打招呼，王爭氣趕緊走過去,握住趙啟的手。

就在這時，誰也沒有想到，老王媳婦見屋地太臟，一進門就抓起門后的掃帚，蹲下身子“嗤嗤”掃起來，那神態那動作跟多年前一模一樣。趙啟媳婦見了趕緊去奪掃帚。

王爭氣卻愣在那里，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后來，王爭氣又恢復了原來的名字，還叫王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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