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

劉文俊

老馬失眠了。在床上大睜著倆眼，瞪著天花板。偶爾翻翻身，也小心翼翼地怕驚醒了老婆。老婆睡覺淺，一弄醒很難再入睡。不過，此時老馬聽著老婆輕輕地呼嚕聲也覺得有些煩。

說老馬，其實不老，五十歲剛過。在單位剛混了個副科長，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吧。

老馬住的這個小區是個老小區，一百來戶人家，分兩幢樓住著。由于小區小，再加上有少數人難纏，原來的物業公司收費難，就悄悄地撤走了。二年了，小區里除了請一個六七十歲的老先生打掃衛生外，別的物管都沒有了。衛生費每家每月十五元，由各單元的樓長負責收齊后，交給清潔工做報酬。

下午，老馬在小區里遇到了鄰居老王。老王是個熱心人，小區里有事情，他老出頭張羅著。老王對老馬說，小區打掃衛生的老先生病了，家里人不愿意讓他干了，讓我們重新找個人。你父親整天閑著沒事做，讓你家老爺子負責打掃咱這個小區，你看咋樣？

老馬聽老王說后，怔了一下，沒有一口回絕，也沒有說同意。老王見他眼神恍惚，以為他在思考，就說，你想好了，給我個回話。說罷就離開了。

老馬輕輕地翻一個身后，把想了多遍的這個事再想想。讓父親打掃衛生嗎？七十出頭的老人家，身體是怪好，但畢竟上歲數了，可他內心是愿意讓父親去找點活干的，并不是為了幾個錢。

老馬去年從鄉下把父親接到城里，一家人團圓了。父親在鄉下幾十年，搖耬撒種，耕耘犁耙，場里場外都是好手，可住在城里，就有些格格不入。不會跳舞，不會唱戲，不會下棋，也不愿意散步，坐在公園里老頭堆里，人家說啥他聽不懂，更不用指望他會說點啥了。那天，老馬見父親看了一天電視，就說，爹，你坐一天了，也上公園去轉轉，動彈動彈，別坐出毛病了。

爹看了看他，小聲嘟噥著，上哪兒去，到處是人，動彈，動彈個啥。我種一輩子地，動彈一輩子了。還沒動彈夠?

那天，老馬和爹一起出去，在小區里遇到了打掃清潔的老先生推著一輛兩輪高箱的推車，老太太一手提著灰斗，一手提著掃帚。在院子里打掃衛生。老夫妻二人慢慢地走，慢慢地聊，慢慢地干。爹看了看那老夫妻說，人家那活怪好，也動彈了，也掙錢了。

爹的話他記在心里了。在鄉下多半輩子，你讓他甩著手干走，他覺得是瞎費勁，不如坐著出氣勻實。老馬沒有刻意為父親找工作，但現在父親羨慕的力所能及的事找到門前了，老馬卻失眠了。明知父親去打掃衛生，累不著，也不緊張，工作節奏全靠自己掌握，仨五個小時就妥了。但老馬不得不顧及太多人的眼神和嘴巴。當老馬開著小車回老家去接父親進城時，半個村的人都來送行。都羨慕父親有福，有個有本事的兒，到城里風不刮，雨不淋，冬天有暖氣，夏天有空調，出門有小車。特別是那個比父親大三歲的伯父更是拍著父親的肩膀說，中啊。熬出來了。娃有本事了，跟著享點福，應該。不像我，現在還得坷垃里刨食，生就屬雞的命，一天不刨食，三頓餓著。看著那一片羨慕的眼神，再看父親那一臉的春風桃花色，老馬倍感榮光。可現在讓父親打掃小區衛生，天天提著灰斗笤帚滿院子跑，拎著水淋淋的拖把拖每一層樓梯，還有那些不知足的人，當著面指責地掃得不凈，樓梯拖得不好，爭吵起來自己的面子何在？更何況，村里人都知道父親跟著他來享福的，現在竟讓父親當清潔工，他將如何面對村里的鄉親呢，不知道的還會罵他不孝，快入土的人了還叫掙錢。農村人多數人還是看不起清潔工的工作。認為那是沒本事的人干的沒本事的事。他老馬好歹是公務員，大小也是個有頭臉的人物，讓人在背后說三道四，好說不好聽呢。

就這樣翻來覆去地想這個簡單的事，總也拿不定主意。看看窗戶都魚白色了，他幾次對自己說，不想了，睡覺。不想了，睡覺。總算是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了一會兒，起床后，頭昏腦脹的，上班也昏昏沉沉地差點出錯。他怪自己咋一點也擔不起事呢，一點小事何至于把自己弄成這樣，好像天大的事。甚至他都怪老王多事，小區里的老頭多的是，干嘛要找他說這事呢。

終于熬到晚上。老馬以為昨晚一夜未睡，今天晚可以好好睡一夜了。老王今天也沒找他，他也沒回話。是不是老王在等他的回話呢。不要耽誤小區的大事啊，老王找咱說這事兒，也是看得起咱們。人得知道好壞。如此一來，老馬又烙了一夜的餅。第二天早上起來，老馬落得個虛火上升，目赤牙疼，老馬早餐也吃不下，捂著腫著的半個臉上班去。

老馬暈頭巴腦地下樓，看見一位老先生提著拖把正在拖樓梯呢。老馬問：老師傅，你是小區新來的清潔工？

是啊，老頭兒抬起黝黑的臉，咧開一嘴黃牙對著老馬笑說：是啊，小區沒人打掃。兒子就讓我來干了。整天閑得頭疼。娃說了，干的錢歸我，權當鍛煉身體了,能掙點錢，說話也氣勢呢。說罷，這個看不出有七十還是八十歲的老人低頭干活去了。

老馬聽后，渾身頓覺一輕，仿佛身上背著的千斤包袱一下落地，那牙齒忽然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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