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力昕

號稱捕捉真實剎那、客觀呈現世界的新聞攝影,也有一套攝影美學嗎?這套美學,跟暴力如何扯上關系?
有的,專業的新聞攝影實踐,不但有它的一整套美學,而且這套美學概念,是從國內外的新聞攝影教育、報紙雜志的攝影記者與圖片編輯、到專業的國際新聞攝影年度大賽,被一以貫之的長期操作、實踐著。追本溯源,或許可以將這套新聞攝影美學的濫觴,從美國的《生活》雜志(LIFE)說起。
這份已經停刊的畫報型新聞周刊,在上世紀前半段,曾是美國與全世界最有影響力的大眾傳媒之一。從1936年創刊起,《生活》就聘用一批專業攝影家,每周制作新聞、人物、專題、與日常生活花邊等各類攝影報導題目。它并以大開本和大篇幅,將視覺上有趣搶眼的新聞照片,搭配好看的版面設計與簡潔的圖片說明,吸引全球讀者的翻閱興趣,以有效販賣美國主流價值、右翼政治觀、與美式生活方式。當然同樣重要的是,它販賣圖文報導之間的大量商業廣告。
《生活》雜志先后幾位圖片主編,后來到美國密蘇里大學新聞學院任教,將他們在實務界的一套新聞照片的編輯原則,訂立為專業新聞攝影的攝制依據。美國各大學相關系所,都視其為權威性典范;美國新聞攝影記者協會(National Press Photographers Association, NPPA)的“年度最佳照片”全國新聞攝影大賽(Picture of the Year/POY),當然也以這些所謂專業模式來評鑒新聞照片的高下。國際影響力后來居上的荷蘭世界新聞攝影大賽(World Press Photo/WPP,中國稱之為“荷賽”),繼續沿用此盛行不墜于高度商業導向之美國媒體工業里的這套攝影評鑒機制。
這一套新聞攝影的專業模式,也就是它的美學觀,包括拍攝與制作/編輯一張或一組“好照片”的各種“理念”與竅門。翻看美國出版的琳瑯滿目的新聞攝影教科書,或者荷賽數十年來的得獎作品年鑒,我們不難看到這套從密蘇里學院那批《生活》圖編一路奠立下來的美學傳統:如何以廣角鏡頭抓取突發新聞事件里的人物或動作中,具有視覺撞擊性的中/近景或特寫畫面;災難照片要突出怎樣的震驚點、運動照片要抓取怎樣的動作瞬間、人物攝影要捕捉怎樣的獨特表情、特寫照片要選擇哪些罕見的材料;如何框取/裁切照片,使構圖更緊繃而占滿讀者的視線與情緒;如何編輯一組圖片故事、寫圖說下標題、把每則新聞圖片,講成一個充滿戲劇性和視覺震撼力的“現實劇照”等等。
這一套美學觀,很清楚的,是為了使吸引讀者目光與情緒的照片,成為促銷報紙雜志的重要賣點。這套讓國內外新聞攝影教育與實務界奉為圭臬的所謂專業新聞攝影的美學規范,出發點是為了服務美國那個超級商業媒體生態,而創造出來的東西。但我們的專業教育者與新聞工作者,似乎從未認真檢視形成這套美學的特定社會與歷史脈絡,至今仍奉為無需質疑的準則。
這樣的新聞攝影美學,從一開始就在許多照片的編采過程和結果里,產生了暴力。暴力在新聞攝影實踐里,表現在不同的層面上。最直接可見的,是攝影記者為了搶一個稍縱即逝的“精彩”畫面,不問被攝者的同意,或不顧被攝對象的心理/情緒狀態,直接以長鏡頭偷釣畫面、或以短鏡頭逼到對方的面前奪取肖像,造成侵犯隱私、人權的行為。另外的一種直接可見的暴力,則是對于暴力事件里凸顯暴行瞬間的影像強調,或各類天災人禍現場的悲慘影像的嗜血獵取,以不斷刺激讀者的眼球,震驚我們的情緒。
有時候,鏡頭瞄準的不直接是某個事件中的人,而是一個于我們而言“奇特”的景觀或環境,或一種具有異國情調的顏色、衣著造型、或生活方式。攝影者對他所拍的對象,沒有或不屑多做一些認識,只有興趣掠奪立即的視覺趣味時,這些照片,對一個地方的文化、傳統、價值,就形成了侵犯,與粗暴的再現。這是為了具有商品販賣價值的“美”的照片,而進行的影像暴力。例如,多年來荷賽的得獎作品里,幾乎年年都有西方攝影者拍攝阿拉伯世界蒙著黑色頭巾的婦女,出現在各類競賽項目里;他們樂此不疲地將別人的宗教文化與生活方式可視化、神秘化、甚至恐怖主義化。這樣的暴力,不只是侵權行為的法律或倫理問題,更涉及了一種文化和政治的傲慢與歧見。透過鏡頭的傲慢與歧視,不斷制造讀者對他者的誤解與扭曲,則是更嚴重的一種文化暴力。
源自美國/西歐商業媒體機制的新聞攝影,總在尋找并掠奪特殊的、怪異的、奇觀式的“新聞”材料,并且口味愈來愈重地將之劇場化或美感化,讓新聞攝影成為刺激感官與情緒的消費物。這種提供視覺消費與視覺掠奪的新聞攝影,精神上都是暴力的。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