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些親切的水果

沒有比水果更忠實人類口腹的東西了。

一個簡單的問題：人類吃豬肉最多是因為豬肉味美嗎？不，豬們最溫順。

但豬們也蔫壞。如果人類涉嫌以暴力使其斃命，憤怒的豬就會在臨終的一剎那，把膽汁里的毒素猛力迸發出來，釋放到自己的每一縷肉纖維里。

相對于豬，植物王國里的果樹，即使是最護短的那種，如沙棗或榴蓮，以刺拱衛著自己的果實，也比不上動物王國里最馴服的豬有心眼。你可見過鄰居小孩用石頭砸落道旁樹上的芒果，而芒果脫離枝頭的一刻，讓自己的果肉由甜變苦？

沒有比水果更忠實人類口腹的東西了，雖然幾千年來土豆、稻谷看起來也在做著同樣的事。但是后者顯然更多是為填滿肚腹而去，是為著養人而生，希望一樣谷子吃出百種味道？不太可能。而水果的生命價值，當然比土豆們更熨帖人類的胃口。它們有著鮮艷的顏色，可以取悅人類的眼睛;它們有著馨香的氣味，可以寵愛人類的鼻子;它們迸裂的甜美汁水，令人類唇齒芬芳。更重要的是，幾乎每一種水果都代表著一個神奇故事，故事里，它們超脫純生物性而存在。

譬如石榴，在希臘神話里，是一種“忘憂果”，它曾經讓一位不諳世事的年輕姑娘帕爾塞福涅忘記了自己的親人和故鄉，被冥王哈得斯納為王后。但姑娘的母親，大地女神門提爾卻忘不了美麗可愛的女兒，因為過度思念，她荒廢了對大地的管理，于是五谷凋零，民不聊生。后來只好勞宙斯出面調停，讓帕爾塞福涅每年返回人間一次，母女重逢之際，大地回春。又譬如蘋果，長達10年的特洛伊戰爭，表面上是為爭奪海倫而起，實際上卻是奧林匹斯山上維納斯與赫拉、雅典娜為“誰是最美的女神”而惹來的紛爭。

知道這種典故，再來端詳手中的那枚石榴和蘋果，興許你就會淡然一笑：女神啊，有時可比世間紅顏更像女人！

女神們也愛鉤心斗角，而人類又善于在各種場合要得太多，唯有植物們，由種子萌發開始，它的營養器官—根部就會死死地摳住黑暗的地底，但它的身子卻竭力向上，朝向開闊的天空和陽光。到種子成熟，需要傳承時，它又能牢牢抓住人和其他動物的欲望，以花朵的美，果實的芬芳，吸引他們前來采摘、品嘗，以營養換取生命基因的運輸。整個生命的旅行過程中，無論得失取舍，都要蓬勃向上，其目標可謂單純直接，不卑不亢。

19世紀的愛默生說：“如果土地只生長玉米和土豆，拒絕出產這種裝飾性和社會性的果實的話，人就會更為孤獨，不那么友好，不那么相互支持。”這種說法，11世紀的中國文人蘇東坡顯然早就佐證過了。明明是苦不堪言的發配，他卻安閑吟哦“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做嶺南人”。

對你我而言，與水果相親，使生活多一種味道，就算做不成詩人，又有什么缺憾呢。

（選自《深圳商報》2014年8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