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儀亭

劉亞榮

我知道，我早晚會寫下這幾個字——鳳儀亭。就像我知道，我與你的關系。

你我究竟有沒有關系？你是貂蟬，那么，我是誰？我的前世究竟是誰？我是貂蟬？可是我沒有閉月的容顏。當然，我寧肯是呂布，也絕對不做董卓。我不能左右我的命運，卻死也不承認前世是個十惡不赦的國賊。

窗外，難得的是一彎新月。

恍惚間，聞得馬嘶人聲。也有京劇飄然而來，二黃慢板，胡琴悠揚。裊裊婷婷一個佳人，英姿颯爽一個英雄。

哦！鳳儀亭，是一場戲的外景。貂蟬、呂布和董卓。——還有我。

你在戲里，我在戲外。我看得到雕花的亭子，和亭外的彎月。

亭外有棵梧桐樹，樹下有匹赤兔馬。嗯——“馬中有赤兔，人中有呂布”。今夜，注定我要看到人間至境。皎皎明月，二八佳人，絕世的赤兔馬，曠世的大英雄，當然，還會有貪天功的國賊。

廳內，你一身紅妝，艷若桃花，倚在亭柱上。我看到，你向呂大英雄招手，呂大英雄，身著白袍，英武逼人，手持方天畫戟，騎赤兔馬飛奔而來。呂布眉目含情，激動地手撫雉雞翎。方天畫戟矗立在亭外，月色下，冷氣森森，寒光四射。莫名的，我聽到水聲，循聲，溪邊長滿蘆葦。

我這樣想著，以為你會一臉喜悅。我沒想到，你臉色像雨打的梨花。是我不懂你的心跡。你嬌嗔道：“奴家情愿，沒有閉月的容貌，奴家情愿，呂布是個扛鋤頭的農人。奴家不要做什么連環計，也不要搞什么美人計。奴家只想和呂布過清靜之日。”你似乎是對我傾訴，又像是自言自語。

請原諒！我和你遠隔一千多年，我怎么能知道你的心跡。我也曾四處游玩，也曾寫下三大美女，但我沒法寫你，一來，我沒有你確鑿的消息，二來，我認為和你沒有人生的交集，哪怕是踏上你千年前的腳印，這樣的機會也微乎其微。而且，我從心里，是多么排斥那個風霜血雨的年代。歷史上，除了春秋戰國，三國的版圖也是變化最頻繁的一個吧？

你織布，他澆園，你炒菜，他溫酒。雞鳴狗吠，田園景色。世世代代被人憧憬。

我知道，你想過平常人的日子，你不要錦衣玉食，也不要歌舞升平，當然，你更拒絕戰爭。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親人，你似乎就是一個沒有來歷的歌伎。但，誰都有向往和平的愿望，何況，東漢末年戰亂頻起。我安慰你，做個村婦也未必能遠離戰爭，戰火隨時會燒起，哪個地方能是一片凈土？皇家宮苑都被戰火燒毀，那顆讓很多人覬覦的玉璽不是都失去了蹤影嗎？問鼎中原，董賊心計。你恨董賊，向往和平，才與王允定下了讓后人反復吟唱的連環計。

小溪流水潺潺，似乎在為你伴奏。遠處，似有戰火燃起，虎牢關，呂大英雄，執方天畫戟左沖右突，與桃園三弟兄戰在一起。你凝神，注目，復嘆息。料那呂布匹夫，焉能知道你的心事。你的一腔熱血，空投了一個有勇無謀之人。此乃人間大不幸也。嗚呼哀哉！

我為你不平，你在為我嘆息。

因為，我不是你。

我的愿景是，歷史就是歷史，但愿不要重演。也許，不是歷史，你就是《三國演義》中的一個傳奇女子，這也不妨礙我對你的尊重。你既是四大美女，又是打敗董卓的幕后英雄，這一點似乎人人都知道，要知道，不是每個人都被人尊重，和吟唱。你看，關于你的戲劇，就不可勝數，可見你有多受歡迎。

我的絮語，不知道能不能引起你的興趣。眼前，幻化出你，居然粗布衣衫，左臂挎菜籃，原來，你要去采摘野菜。這野菜，也是我的最愛，它綠色無污染。我驚喜咱兩終于有交集。你的野菜，是因為戰爭，要野菜果腹，我的野菜，是為了遠離農藥的殘留，避免沒有硝煙的戰爭。

你手拿菜籃，站在河邊。夕陽染紅了蘆葦蕩。有野鴨飛起，又落下。

呂布扛著鋤頭，坐著牛車緩緩歸來。

不遠處，炊煙升起，你和你的孩子在等待荷鋤歸來的呂布。

哦，突然，不知道你身處哪里？五丈原？忻州？徐州？這已經不重要。

我看到，有位佳人倚亭而立。

而我的心河，已然斷流。

……

窗外，突然有煙花騰空，月亮隱到云端，似有鸞鳳聲起。鳳儀亭外，有鳳來儀。

選自《散文百家》第五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