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波

在煤制油加速放閘后,一條隱匿在這個藍海產業中的巨鯊公司正浮出水面。
大約在八九年前,曹立仁還困守在中國科學院下屬的山西煤化所,從事著前途渺茫的煤炭間接液化的技術研究。那時中科合成油還沒有成立,辦公的地點在太原,而不是現在科技、現代的北京總部大樓。曹立仁關于那段時光的記憶是,他和李永旺兩人,時常到太原街頭小店,唉聲嘆氣,借酒澆愁。
而現在,分別擔任中科合成油正副總經理的李永旺與曹立仁,大可透過寬敞的辦公室窗戶,俯瞰京城郊外秀美的雁棲湖。
個人際遇云泥之別的背景,是在過去的幾年間,這家脫胎于國有研究院的企業擺脫了傳統孵化器的慣有失敗路徑,且通過多方資本引進與拆借,順利完成私有化。而以李永旺與曹立仁為代表的研究所同儕,也順勢成為公司股東,并依然牢牢掌握企業話語權。
單從可期規模計算,這個早年起家太原的企業在過去幾年間已然從偏居一隅成長為業界巨擘。當前中國已獲取路條的全部6個煤制油項目,一期產能為1200萬噸,由中科合成油提供技術的產能達至1100萬噸。更為重要的是,中科合成油已經完成伊泰投資的16萬噸煤炭間接液化項目示范,更為巨大的百萬噸級項目也將先于同行推進。
眼下,中國煤賤油貴的態勢愈發嚴重,以能源安全或轉型升級為名的產業調整,引致出巨大的煤制油機遇。中科合成油及它的同行,契合了一個難得的產業勃發的大時代。
此前,中國煤制油產業在保守的政策環境中度過了波瀾不驚的漫長歲月,并將早年有志于此的內外企業戰略信心消耗殆盡。中科合成油當前所搶得之先手,不僅與企業長期技術植根相關,卻也未能脫離煤制油加速放閘之背景。
《能源》記者此前采訪得知,盡管國家能源局關于煤制油的規劃還隱而不宣,但近期其所召會議顯示,到2020年,煤制油產能要提高到3000萬噸。而據中國國際咨詢公司高管透露,目前上報到國家發改委的煤制油項目,總產能已經突破4000萬噸。
盡管能源局局長吳新雄在未公開的多個場合表達“煤制油不可不搞,但不可多搞”的傾向,但在事涉能源產業大環境變革的調整氛圍下,能源局也展示出從寬應對的一面。
正因如此,已經完成股份變革、資本注入乃至技術示范的中科合成油,便在各種合力之下成為這個產業藍海中展現頭角的重要活躍者。
伊泰的公司?
上世紀八十年代,中科合成油即開始研發煤炭間接液化,理論研究耗費不多,但轉化為實驗室乃至中試則需要大筆資金。一個關鍵的起點始于偶然,山西某民營煤老板找到山西煤化所,因其聽說山西煤化所在研究煤變油感到神奇,于是主動提出提供資金,只要求看到煤變油“哪怕一滴”。 山西煤化所最終從這位好奇的煤老板手中獲得500萬啟動資金,技術開始從圖紙落到實地,并因此受到中科院重視,安排課題投入資金,隨后科技部配套資金進入,山西省亦下發省長基金。
但中科合成油命運最為關鍵的轉折點來源于內蒙明星民企伊泰的投資與入股。
李永旺與曹立仁本均為中科院旗下山西煤化所研究員(當前依然保留身份)。在籌建中科合成油公司時,一開始山西煤化所為煤炭間接液化技術尋找投資方,屬意傾向國有企業,伊泰集團雖有意向,但并不在考慮范疇。期間他們也曾與中海油、神華等一一洽談過,最終并無結果。最后山西煤化所合成油工程中心研發團隊,跳出山西煤化所,成立中科合成油公司。
坐擁內蒙豐富煤炭資源的伊泰集團,也因拓展產業鏈之基本戰略遍尋合作者。在與中科合成油管理團隊多次談判后,最終得以占股45.4%而成為最大股東。中科合成油管理團隊持股在三成左右。而山西煤化所折算此前的投入,占股10%左右。此后引進的神華、潞安、徐礦等,占股比例均為個位數。
正因如此,當前中科合成油董事長為伊泰集團總經理張東海(他代表伊泰,但據稱并不插手具體管理),而伊泰下屬四個煤制油項目均派遣有相關人員,也在中科合成油總部大樓協同辦公。
盡管伊泰集團早已確定了戰略發展煤制油,但對煤制油的風險也頗為忌憚。伊泰集團董事長張雙旺亦曾在內部說過,沒有自己的技術,堅決不搞煤制油。因此,中科合成油的出現,也給伊泰集團提供了戰略轉型的良機。
站在中科合成油角度,從前期資金注入,研發得以持續,到關鍵16萬噸示范項目,伊泰的助力不可或缺。事實上,采用中科合成油技術十萬噸級示范項目共有伊泰、潞安和神華三個,但其中運行最平穩還是伊泰16萬噸項目。
在中科成長過程中,至關重要的節點,當屬這個16萬噸煤制油項目,這是數個十萬噸級采用中科合成油技術示范項目的第一個。2009年出油后,經歷兩次試車,自2010年起一直保持平穩運行。數年間,一波波前來考察的人員,包括政府部門、企業等,中科合成油名聲漸漲。
據中科人士稱,這個項目,伊泰集團幾乎是完全交給了中科合成油團隊,對中科合成油的意見也幾乎言聽計從。
當下伊泰集團與中科合成油的戰略目標高度重合。控股中科合成油,伊泰集團在煤制油領域大展拳腳,規劃遠景目標煤制油產能將達到2000萬噸。而中科合成油亦借力伊泰,拓展自己在煤制油領域的版圖。
但這種業主和技術公司聯合的體系,未來會對中科合成油造成何等影響,目前還未可知。早前伊泰某高管在一個論壇上就煤制油發言,稱伊泰不搞“技術壁壘”,即讓人聽出弦外之音。
雖然中科合成油內部人士認為伊泰的投資不可或缺,但中科合成油卻有意識與伊泰集團保持距離。早前中科合成油公司成立之初,伊泰集團曾動議,公司取名為“伊泰合成油公司”,遭到李永旺、曹立仁等核心成員反對。理由是在中國國情下,取中科做名稱前綴,比民營企業的伊泰,行事更為方便。
伊泰集團內部人士透露的消息顯示,伊泰集團當然希望能控制中科合成油。但在雙方戰略當前高度重合下,在中科未來上市之前,伊泰可持相當開放心態。
競爭者
中科合成油在煤制油版圖上高歌突進之余,其他公司也正在加緊完善這一技術。在煤制油技術領域,包括神華、兗礦以及國外一些技術持有者,更在加速推進自有技術產業化,以期能在煤制油領域分得一杯羹。
兗礦集團是當下中科最大的潛在競爭者。前些年,以兗礦能源科技研發公司為載體,兗礦完成成了煤制油間接液化低溫、高溫費托合成工藝包和催化劑研發,并借助魯南化肥廠前端氣頭(煤氣化部分),各完成了萬噸級中試。兗礦同時推進的還有陜西榆林百萬噸間接液化項目。但可惜的是,這個項目因為兗礦高層變動,隨之收縮省外投資,耽擱五年時間,直至2011年才重新啟動。
兗礦榆林項目被視為兗礦的“經濟增長極”和“利潤源”,兗礦正傾盡集團資源,全力推進,該項目有望于明年上半年投產。對兗礦能源科技來說,這個百萬噸級項目的正式運行,將彌補此前與中科合成油的工業示范短板,進而獲得百萬噸級項目驗證。
與中科合成油發源中科院不同,兗礦能源科技亦有自身獨特的優勢。兗礦集團1999年并入魯南化肥廠。魯南化肥廠引進中國第一套德士古氣化爐,在煤氣化環節有深厚的技術積淀。兗礦榆林煤制油項目,前段的煤氣化環節,和關鍵的費托合成階段,均采用兗礦自主知識產權技術。
此外,兗礦能源科技研發的技術追隨沙索步伐。沙索煤制油項目生產100多種精細化學品,利潤占一半以上。兗礦一期第一條線110萬噸投產后,后續二三條生產線各200萬噸將分別采用高低溫費托合成工藝,屆時將生產大量精細化學品。“目前我們已經開發了幾十中精細化學品,未來還會開發更多。”兗礦能源科技總經理孫啟文說,第一條線規模太小,所以未配套精細化學品。
事實上,兗礦能源科技的目標地絕不僅僅是兗礦。由于尚無大規模工業示范項目支撐,兗礦能源科技相對中科合成油已落后一步,亦因此,投資方多傾向于中科合成油。但兗礦能源科技也并非一無所得,孫啟文介紹說,數年來,每年都有企業前來兗礦能源科技咨詢,目前有意向已四五家,其中有一家已經進行到可研階段。
另一重要玩家央企巨頭神華集團原本也有機會將中科合成油收入囊中,但最終在與伊泰的競爭中敗北。目前神華走的則是直接液化路線,未成立專門的科技公司。由于神華108萬噸直接液化項目是國際上首個直接液化工業化項目,無先例可循。且直接液化在高溫高壓下進行,對設備要求高,而直接液化不經過氣化環節,雜質分離難度也更大。
今年2月,國家能源局委托曹湘洪院士領銜專家組對神華直接液化項目進行了標定。據了解,自去年7月份以來,神華108萬噸煤制油項目已實現了安全、穩定、全周期、滿負荷運行,但由于一個溶劑加氫裝置設計過小,目前尚未達到設計產能。
因此,在神華煤制油公司總工程師舒歌平看來,神華直接液化技術已經沒有顛覆性的技術風險。據了解,目前神華正在進行直接液化項目另兩條生產線可行性研究,并十六烷值加氫裝置,總產能將突破400萬噸。
“第二、三條線,我們會補上不足的溶劑加氫裝置。”舒歌平說,除此之外,其它直接復制第一條線即可。據舒歌平介紹,神華發展煤制油仍將以直接液化技術為核心。在他看來,直接液化轉化率高,雖受煤質限制,但未來應不僅僅神華,“有適合煤種地區,可采用直接液化技術,其余可用間接液化補充。”
盡管神華集團未設立專門技術公司來運作自有直接液化技術。但依托于央企的背景,在技術輸出上有天然優勢。據舒歌平介紹,在中俄合作大背景下,神華正計劃在俄羅斯運作一個直接液化項目,但目前遇到了一些小挫折,“他們提供的煤礦我們不滿意。”
成敗煤制油
圍繞煤制油,李永旺他們野心勃勃,計劃打造一個產業鏈閉環。當前中科合成油已將業務拓展至工藝包、催化劑、特種設備和工程設計、總包等。技術公司研發風險大,產業化之后利潤非常高。除工程總包考驗中科合成油成本控制能力外,其他都是高利潤業務。
以催化劑為例。伊泰16萬噸煤制油項目去年使用催化劑190多噸,每噸價格在20萬。將之擴展到即將投產的神華寧煤400萬噸項目和潞安180萬噸項目,中科合成油每年僅催化劑銷售收入就將超過13億。而催化劑最大成本在于前期研發成本,生產成本僅占很小比例。目前中科合成油正在初期1500噸催化劑工廠基礎上,擴建二期12000噸催化劑工廠。
工藝包同樣是高利潤來源。消息人士透露,目前神華寧煤400萬噸油品費托合成部分工藝包價格是7億元左右。但根據生產規模不同,工藝包的價格也會進行調整。此外,中科合成油還掌握有費托合成油反應器關鍵技術,同時正和中船711所合作開發4000噸處理規模的氣化爐。近些年來,中科合成油還涉足工程設計和總承包,這塊業務由中科合成油工程公司負責。
依托這些業務,中科合成油在煤制油領域建構起近乎統治的地位。但風險也正被無限放大——僅僅押注一種技術,不得不受煤制油產業波動的影響,同時還要抵御來自他方的競爭。
中科合成油打算用巨額投入鞏固當前優勢。為此,他們組建了一個近百人的基礎理論研究團隊,并準備將當前利潤30%投入研發(含設備采購)的做法長期延續下去。中科合成油加入了國際上基礎研究聯合體系,與國際多個實驗室有合作關系,建立了基礎研究的開放聯合。李永旺稱,“沒有這個科研的實力,根本進入不了這個俱樂部。”他認為這是中科合成油和其他國內技術公司的本質區別。“技術開發建立在對科學的深入理解和自如應用上。”李永旺說,中科合成油是先科研再技術,而其他公司似乎是技術和消化吸收,“我們和他們不是一回事。”
但煤制油產業,目前仍收到政策、環保、經濟性等因素的影響,未來仍存在巨大的不確定性。而煤價和油價的波動也給產業前景帶來挑戰。并且目前煤制油稅負過剩,含增值稅和消費稅等,噸油稅負達2400元。國家正在研究調節辦法,在產業起步和油價下行時可以調節稅負水平,“余地有千元左右。”李永旺說。
與競爭者相比,中科合成油更擔心的是技術抄襲。據曹立仁介紹,中科合成油持續在研發方面大力投入,其中一個原因在于國內知識產權保護環境不佳,中科合成油必須不斷進行研發,始終使自己技術保持在最前列。據了解,中科合成油延伸技術服務產業鏈,也有防止技術流失考慮。
曹立仁坦承,產業的波動,甚至在當前煤市下行背景下,業主能否持續投入資金推動煤制油項目,最終都會影響到中科合成油。中科也嘗試以業主身份參股煤制油項目,同時在國外尋找可行煤制油項目,“未來國際煤制油項目將在量級上和中國持平,技術效益還會高于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