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晨[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遼寧大連116081]
從賈平凹《臘月·正月》探析社會轉型期的大眾心理
⊙王曉晨[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遼寧大連116081]
賈平凹的《臘月·正月》不僅表現了主人公韓玄子與王才的斗法,而且表現了圍繞在他們周圍的大眾的保守本能以及敬畏強權的特征,從而體現出社會轉型期大眾在面對改革時矛盾猶疑的復雜心理。
大眾保守本能敬畏強權
在1984年第4期的《十月》上,賈平凹發表了他“改革三部曲”中的最后一篇《臘月·正月》,被視作“改革三部曲”的頂點。賈平凹在這部小說中放棄了他所熟悉的以“婚姻愛情”來象征“改革”的套路,轉而去正面地描寫“改革”與“保守”之間的激烈對抗。這篇小說從新的角度展現了更廣闊的農村生活面,融入了更具內涵的社會內容,將商品經濟發展給農村各個階層人物帶來的社會心態和人際關系的變化描寫得淋漓盡致。筆者認為,《臘月·正月》的成功不僅僅是因為它的角度新穎、人物豐滿,更多的還在于它將農村大眾群體面對改革時的復雜心理活動鮮活地表現出來。
《臘月·正月》避免了以往改革小說中的公式化、絕對化,它以一個負面人物韓玄子作為故事的主人公,小說中幾乎每一個人物形象都是有缺陷的,這更真實也更能引人深入思考。作者對韓玄子采用的是先揚后抑的手法,他滿腹經綸,知書知禮,每天讀報,關心國事,對國家的土地承包改革也是“直道英明的”,但其內心始終是因循守舊、落后狹隘的小農意識在占主導,這就注定了他對改革的支持是“有限的”。在之后的較量中,雖萬般阻撓王才,卻仍抵不住社會改革的大潮流,所以他的結局注定是失敗的。對于“改革者”王才的塑造,賈平凹是先抑后揚的,王才初登場,對韓玄子的說教唯唯諾諾,說明他缺乏一種明確的社會意識,在他身上始終有一種傳統舊觀念的束縛。“還要你老說說話,讓一場事就了了”,“這事你一定在心,替我消了這場災禍”,在這樣自卑膽怯的態度背后,隱藏的是普通農民對讀書人近乎敬畏的傳統文化心理。正是由于他內心以農為本的陳腐觀念的制約,導致他對自己所從事的活動正確與否產生了懷疑,在習俗傳統面前感到無力,甚至后來請了白溝的獅子隊,來為自己抬高“身份”。因此,賈平凹設置了“二貝”這樣一個受過新教育的鄉村教師角色來指點他,鼓勵他跳過公社干部,并親自幫他起草了給縣委馬書記的報告。二貝雖然有著革新的意識和思想,但另一方面他也是受著傳統觀念中家長制的束縛和牽絆,對父親韓玄子的獨斷專行是不敢違抗的。除去以上這些典型人物之外,最能表現中國農民內在的傳統思想中的消極因素的還要數“光頭狗剩”“氣管炎”“禿子”這類最普通的大眾。面對改革,面對社會大幅度的變動,他們的內心是猶疑的,所持的是一種觀望懷疑的態度。下面筆者分析一下,小說中這類最普通的大眾群體的心理狀態。
首先,什么是大眾群體?按照大眾心理研究家古斯塔夫·勒龐的說法:“許多人湊在一起,就叫群體。”“真正意義上的群體,是有其前提條件限制的,缺少了這個條件,一群人就稱不上是群體。群體中的人有兩個共同的特點:首先是每一個人個性的消失,其次是他們的感情與思想都在關注于同一件事。”在《臘月·正月》中正有這樣的一群人,他們不是社會中的典型人物,他們聚集起來,當受到同一刺激時,做出了相同的反應。在韓玄子與王才的三次較量中(買公房——喝堂彩——辦送路酒),這些農村大眾因受著各種因素的影響,導致他們在“保守”和“改革”這兩個陣營之間搖擺不定。
大眾群體是具有保守的本能的。正如古斯塔夫·勒龐所說:“群體常常呼喚變革,但那只是表面的現象而已。”“群體對一切傳統事物、傳統制度,都有著絕對的迷戀與崇敬;他們對一切有可能改變自身生活基本狀態的新事物,有著根深蒂固無意識的恐懼。”這一點在《臘月·正月》中表現得尤為突出,王才加工廠招收的信息一傳開,大家雖然人人都在議論,但來要求入股、做工的卻寥寥無幾。“王才這不是要當資本家了嗎?”“國家允許他這樣發財嗎?”“韓玄子家的人肯去嗎?”這些疑問始終存在于村中普通大眾的心里,他們固有的傳統觀念,讓他們對加工廠這個新生事物產生了無意識的排斥與懷疑。當然,大眾的保守本能不僅僅表現在他們的行為選擇上,更多的是在思想層面上。傳統的“身份”等級意識深深地烙印在村中普通大眾的心上,當韓玄子要拉“氣管炎”進屋吃飯時,“氣管炎”卻說:“你們家盡是有眉有臉的人來,我可走不到人前去。”在傳統的倫理意識的支配下,“氣管炎”默認自己所謂的“身份”而不敢逾越規范,通過鞏德勝和韓玄子的對話我們也可以看出這一點。“鞏德勝說:‘現在自由是自由,可該受尊敬的,還是受尊敬,公社大院里的干部,說到底還是咱的領導。你老哥英武一輩子,現在哪家有紅白喜事,還不是請了你坐上席?正人畢竟是正人;什么社會,什么世道,是龍的還是在天上,是蟲的還得在地上!’這話又投在韓玄子的心上,他就說道:‘這倒是名言正理!就說王才那小個子吧,別瞧他現在武武張張,他把他前幾年的辛酸忘記了,那活得像個人?’”在村里大眾群體的心中殘留著一種等級秩序的觀念,大家在無意中所奉行的仍是一套固有的關于“身份”的準則,而且在這套準則的背后,是輿論和習俗的支持。但隨著社會的改革,傳統的小農經濟體制受到沖擊,以此為基礎而建立的社會秩序、等級觀念和倫理意識自然也發生了變化。生產力的發展對生產關系所起的決定作用,勢必導致個人在社會關系網中位置的變動。王才的經濟地位大幅提高,他自然渴望能有與其經濟實力相適應的社會地位。韓玄子感受到在這樣的社會大變動時期,原來的那種親疏尊卑的身份等級受到了嚴峻挑戰,自己的傳統地位受到了威脅。生產體制的改革使他的傳統價值觀念被顛覆,這是他無法接受的,因此才有了后面充滿戲劇性的沖突。
大眾群體敬畏強權。“群體總是對強權俯首帖耳,卻很少為仁腸心慈所動!”韓玄子利用自己的威望和在公社干部中的根基,可以說在很大程度上掌握著村子的統治權,比如他可以為鄉鄰代買化肥,他也可以為鞏德勝申請營業證。在買公房的事件中,“氣管炎”的選擇就說明韓玄子的聲望和權力遠遠要勝于王才“十元錢”的物質誘惑。對于“氣管炎”來說,拒絕韓玄子青睞的同時也就相當于拒絕了村中的統治階級,拒絕了他所生活的社會本身。他自身將會為此而受到精神和輿論的強大壓力。這對于一個普通農民來說,是不敢想象的。對于強權的依附,可以讓他在生存集體中的社會地位得到提升。小說中最精彩的一幕莫過于韓玄子辦送路酒那場,村中的辦送路酒是有其背后意義的,它既是一種黏合劑,使大眾群體之間的成員關系更加和諧,同時也是在提醒大眾群體,要意識到自己在社會中的責任和所處的地位。橫在村民們面前的選擇是:如果追隨王才,就會失去參加韓玄子送路酒宴的資格,也意味著失去了生活于群體中的信心,失去了在這個社會群體中生存的資格。因此,對強權抱著敬畏恭順心態的村民們毫無疑問地選擇了去韓玄子家參加送路酒宴。被點名拒絕的禿子、狗剩惶惶不可終日,只得派老婆娃娃來送上禮錢。但縣委馬書記的出場使故事情節急轉直下,本以為會來參加送路酒宴的馬書記不但沒來,反而是直奔到王才家去拜年。當這消息傳到酒宴的時候,便出現了小說中最戲劇性的一幕,“聽到禿子叫喊,就炸開了,說:‘什么?馬書記不到這里來,去王才家了?’有人立即跑出來看熱鬧。更多的人則是疑惑不解,以為是謠言。出來的人看見了禿子。禿子的老婆正對禿子說:‘飯還沒吃呢,我已上了兩元錢的禮了!’禿子說:‘不要了,只當是咱丟了,失了,喂了豬了!’”“這一下,院子里的人都知道馬書記是真的不到這里來了,有一些人就向王才家跑去。人一走開,民心浮動,十人,二十人,也跟著去了,院子里頓時少了許多。”“就讓侄兒隊長安排客人入席,隊長喊‘氣管炎’,讓把桌子往堂屋里搬,把所有門扇卸下往院子擺……但隊長喊了幾聲,卻沒了‘氣管炎’的人影;他早到王才家去了。”村民們的反應雖然顯得滑稽浮夸,但卻是真實地反映了大眾群體的心理。對于權力的渴望與順從。相比于韓玄子,縣委馬書記象征著更高的權力,代表著更主流的意識。強權政治對王才的支持,不但使村民瞬間調轉了陣營,就連對韓家的態度也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我就罵了,你把我怎樣?你們還想再壓我嗎?你們厲害,有錢有勢,可馬書記怎么不到你家來?!”正如心理學家古斯塔夫·勒龐所說:“當這樣的專制者失去了權力時,群體又會在轉眼之間面目大變。他們并非是有所醒悟,只是因為群體喜歡踐踏被剝奪了權力的專制者。”馬書記去王才家的行為相當于宣告了韓玄子權力的喪失,面對失去了權力支持的韓玄子,村民們的見風使舵也就可以理解了。“群體隨時會反抗軟弱可欺者,而對強權者卻低聲下氣!如果強權時斷時續,而群體又總是被極端情緒所左右,它便會表現得反復無常,時而無法無天,時而又卑躬屈膝。”勒龐如是解釋道。
建立新的經濟體制的任務是艱巨的,改革不僅僅需要權力的支持與庇護,同時也要注意傳統保守觀念的反作用。《臘月·正月》中賈平凹將歷史觀點與語言藝術巧妙地結合在一起,雖是著眼于對日常生活的直接描寫,但他根據個人的體驗及對大眾的了解,賦予了小說更為深刻的思考,寫出了社會轉型時期大眾文化的沖突與心理的碰撞。賈平凹曾說:“關心社會,關心生命,如果有悲哀,那不是個人的恩恩怨怨,是關于人的悲哀;如果焦慮,那也不是個人的得得失失,是關于時代的焦慮。”他把自己放在了人類社會改革的大背景下,透視歷史現實,透視大眾的內心深處,最終指向的是對于人的精神的終極關懷。
[1][法]古斯塔夫·勒龐.烏合之眾——大眾心理學研究[M].戴光年譯.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11.
[2]賈平凹.坐佛[M].西安:太白文藝出版社,1994.
作者:王曉晨,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輯:魏思思E-mail:mzxswss@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