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張學友：會妥協，會不完美，但還要唱下去

首先，我不會退出，更不會退休

音樂周刊：得知你終于又要出新專輯，其實還挺興奮的，因為自2010年那張《Private Corner》之后，一直沒看到你在自己的音樂作品上還有什么動作，雖然中間也唱了幾首電影歌曲，一度我們還以為，你是不是準備就此退休了？

張學友：先要保證我不容易退休的，做音樂是我自己很享受的事。只要我自己是真的可以唱，當然我自己如果不可以唱的話我就沒有辦法，所以必須有一些客觀條件配合的。現在老實說我覺得現在對唱歌還比從前來的順心一點。可能就是比較了解的關系，就沒有從前那么死用力的感覺，現在唱的反而比較開心一點。

音樂周刊：今年是你出道30年，那30這個數字對你來說有特殊的意義嗎？

張學友：老實說沒有什么特殊的意義。我是1984年9月出道，12月正式簽約唱片公司，真正有專輯面世是1984年12月，所以嚴格來講今年這個月是我正式的30年。可能因為我沒有想說退休或者什么，那這一年就變成30年里面的其中一年。我相信要是我繼續唱下去的話，可能再過5年以后或者是10年以后，10年以后就60歲了，哈哈，我對音樂不知道會怎么樣，可是我相信那個時候再看音樂和自己的發展又不一樣了。

音樂周刊：在香港像您這個地位和年紀的歌手，比如說許冠杰、譚詠麟、梅艷芳、張國榮，都有宣布在樂壇退出。這30年來，您好像從來沒有說過“退出”這兩個字？

張學友：第一是我看到他們退出后又回來了，就是他們其實是不能（退出）的，就是你要放棄喜歡的東西是很困難的事情。我知道我絕對做不到，就算我真的不能唱，我也不說退出，誰知道有一天我又能唱怎么辦？所以這句話應該不會從我嘴里說出來。我希望自己做的決定可以小心一點，希望做的方向也沒有說正確跟不正確，只是起碼在我的角度來看是正確的一個方向。我覺得我們歌手都有這個責任，就是怎么去把自己前面的路盡量打開，讓后面的人可以看的更多一點，到他們可以看到那么多的時候，可能他們會開一條更寬的路去走。我希望盡自己力走，能走多遠走多遠，能開多快開多快這樣。

音樂周刊：是不是你心里幾十年一直有這個想法，就是做歌手最大的責任還是出專輯，因為我們知道現在很多歌手基本上都不出專輯了，想唱歌時出張EP就行了。

張學友：出專輯并不是我的目標或者使命，唱歌是。要是你說我的使命，我是唱歌的，我唯一的使命就是怎么把歌唱好，唱到你自己覺得好的。

如今唱歌的目的，是為了探索

音樂周刊：是不是現在對你來講，在唱歌方面探索的意義更大一些？

張學友：探索唱歌從來是我一項非常重要的工作，在我唱歌的過程中來講。因為我畢竟不像一些歌手，他們有過正式音樂演唱的訓練。

音樂周刊：不是科班出身。

張學友：對，我沒有說我只要照著一個方式去做去練就可以做得很好了，從來沒有。很多東西我需要可能走錯后回來再去找，所以需要的時間可能比其他受過正式訓練的歌手來的長一點。

音樂周刊：即將推出的這張新專輯《醒著做夢》，你在新聞發布會上說它是受啟發于1996年的《愛與交響曲》，這次依然是與交響樂隊合作。但我們也知道《愛與交響曲》那張專輯，其實還是以你曾經演唱過的流行大金曲為主，唱的都是很主流的歌曲，而你說這一次會有很多不太主流的流行歌曲在里面，又跟那一張非常不一樣。

張學友：1996年那張是一張現場表演的專輯，它其實是一個現場錄音，那個表演是賣票的。所以為什么是主流性多一點？因為它牽扯到商業的考量在里面，然后配合交響樂去呈現一個不同的氣氛。那真正受影響是Elton John 1986年那張《Live in Australia with Melbourn Symphony Orchestra》，他在墨爾本做的一張跟交響樂團現場表演的專輯，就是類似的，我好喜歡那張專輯，很想自己也做一張這樣的專輯，但是現在想去做還是有一定的困難，還是有些東西需要調整。因為你要做到同樣的風格的東西，能讓人聽下去不膩的話，我自己覺得是需要一定的功力，這個功力目前為止我還沒有。然后制作人找了一些歌，做了demo給我聽，我覺得并沒有跳出。就是出來的很多東西雖然旋律不一樣，但是給人的感覺很一樣，那個是我自己不想的。所以后來就換了不一樣的曲式進去，大部分會加上一些弦樂，聽起來的連貫性在這里還是有的。

音樂周刊：其實《愛與交響樂》那張，已經讓人感受到你的一個想要挑戰和提高的企愿了，當然更多的時候你可能還是要像一個主流商業歌手那樣去唱歌。一直到2010年那張《Private Corner》，你又做了一張完全爵士樂的專輯，給我們感覺是一個很大的突破和嘗試了。

張學友：那張做得不好，我可以做得更好一點。我覺得畢竟是第一次嘗試，自己做了一些東西總得要做一些檢討，我覺得那張還沒有做出我希望出來的爵士的感覺。希望下次有機會再做《Private Corner 2》的時候可以做到。

音樂周刊：除了爵士，你剛才也說到這次的專輯里還有雷鬼樂，但又說到雷鬼是你不喜歡的風格，那為什么又要唱呢？

張學友：是因為我2000年做了一張英文專輯，里面有一首歌是吉他手寫的雷鬼樂，但是在那張專輯里面我自己覺得我控制的不是很好，融合的不是很好。可是做這張專輯的時候又覺得可能需要有一些開心一點的東西，雷鬼很容易讓你有這樣的感覺，所以我就還是找來了，希望會好一點。

不會去討好年輕人的口味

音樂周刊：流行畢竟是一個時代的產物，那現在的歌壇已經是85后、90后的天下，那你對當下這些年輕人喜歡的音樂形式了解嗎？想嘗試嗎？

張學友：第一我是一個歌手，我沒有說一定要唱什么歌，只是會有一些音樂我自己掌握得比較好，有一些掌握得比較不好，比如Rap就是我很難掌握的。再比如說Ramp;B，現在的年輕人喜歡聽美國的歌，Ramp;B印象很深的，他們現在做音樂唱的時候就會有不一樣，就是被影響的感覺出來了。我自己出道比他們早很多，他們的這些音樂我都有聽過，而且真的是掌握的很好，但我就應該沒有他們從小聽到大的感覺。

音樂周刊：那你有去分析當下的聽眾口味嗎？比如說你的那首特別經典的《每天愛你多一些》，后來方大同和薛凱琪又翻唱了一版，叫《復刻記憶》，現在我們去到KTV里面，年輕人更多的是在點他們的那一版Ramp;B的版本來唱。

張學友：也不一樣，因為他們是合唱，而且有一些商業考量在里面，所以這個也沒有關系。一首歌能不斷地傳唱也是對音樂人好，不能是我唱了它永遠就這樣了，這個歌就這樣停留在那邊了，如果這個歌生命可以延長下去，我覺得是很好的事情。

音樂周刊：所以你會研究一下當下年輕人的口味，唱一些比較適合他們口味的歌嗎？

張學友：像我剛剛講的，很喜歡聽Rap的，我唱的再好他們也都不會相信，可能會覺得不應該唱這個。所以我覺得歌手還是應該找自己最喜歡最擅長的來唱。一個成熟的市場應該是呈現不一樣的東西。

音樂周刊：我們就叫做百花齊放。

張學友：對。

也有瓶頸，也會妥協，不求完美

音樂周刊：據說你在籌備這張專輯收歌的時候，也有遇到瓶頸？是什么樣的瓶頸？

張學友：就是這個時候喜歡，覺得不錯，過一陣子又覺得不行。所以我覺得我的瓶頸是不知道自己真的想要去做怎樣的歌，或者是還沒有真正聽到一首自己很喜歡的歌。那現在做這張專輯，現在出來的歌并不是代表他們就是百分之百我要的歌，沒有它就不行，只是在當下我真的覺得應該做這張專輯了，在這個時候我對這些歌曲是有感覺的，那我就在當下找了來然后就錄了。所以它只是記錄了在當下的一個感覺。

音樂周刊：你一定要追求每次都越來越完美才肯把這個作品拿出來？

張學友：沒有完美的世界。我們必須要妥協的，其實在現實生活里面你說要追求完美，這個完美是沒有止境的。有一句話就是只有更好，沒有最好。所謂更好因為客觀的環境不一樣，技術不一樣，大家對市場的看法不一樣，潮流不一樣，這個最好是可以有多變性，所以它只有更好一點，那它不一定是最好的。

音樂周刊：那當你終于覺得可以說“可以了”的時候，心里是什么感覺？

張學友：就是不停不行了，再不停下來，專輯可能一直就發不出來了。

音樂周刊：你這張專輯用了不止7年的時間，這么久出來的專輯，能夠代表這10年的張學友了嗎？

張學友：我先要講磨了7年并不代表比七個月做出來的專輯好，這個沒有一個必然性。只是有一些人做音樂就是當下，感覺來了就做，就可能做出一張大家都驚為天人的作品。我用7年去做這個專輯不代表就一定最完美的，不要被這個時間騙了。我剛剛講了，我真的做不出來，做音樂也是這樣，以及做歌手，總是要忠于自己的喜歡去做。有時候我想妥協，可是真的妥協不來。我覺得這樣做出來真的不開心。現在做的這張專輯起碼我覺得可以在這個時間交代出來，我才可以拿出來。并不代表比那個時候一年發三張的東西好很多，只是在這個時間我覺得做出來還不錯。

但在探索新媒體銷售模式

音樂周刊：那在你看來，現在這種音樂環境中對你們這一輩的歌手最大的考驗是什么？

張學友：我覺得現在歌手最大的挑戰應該是市場的改變。因為整個消費模式不一樣了，從實體轉成數位，一些追求高端的就是走回從前的黑膠。我們這張專輯會出藍光碟，可能它聽的方式開始更多元化一點。可是，我自己覺得很重要的一點，市場最重要的改變，是希望大家要能有買音樂、支持正版的習慣。

音樂周刊：那你對當下的音樂消費習慣還了解嗎？以前大家都是免費從網絡上下載歌曲，現在開始有一些網站在實行付費下載。這次你的新專輯有一個前所未有的新舉措，就是你所屬的環球音樂公司將攜手騰訊集團達成獨家戰略合作模式，為《醒著做夢》投入6000萬元人民幣預算，打造數字、實體相結合的試聽、銷售渠道，讓歌迷獲得全新體驗，將通過京東和騰訊QQ空間這兩個影響廣泛的社交網絡平臺和電商平臺，在中國內地獨家發售《醒著做夢》實體專輯，并且選定QQ音樂作為獨家首發數位平臺。

張學友：我們跟騰訊合作，也希望可以透過他們的媒介去體現這個事情。為什么要跟他們合作？因為他們愿意去做這個事情。老實說我也不能唱多久，已經唱了30年，每個人都會走高走低，你的影響力還會不會存在多久，也不知道。那能夠為這個行業做一些東西我自己總是想做一點。只是這次希望通過這個合作把這個訊息帶出去，讓大家也開始有這個習慣，覺得這個是正確的，那就好了。

音樂周刊：作為大家最敬重的歌神，你能親自帶頭提倡這樣的新消費習慣是很重要的，你對這種消費模式的前景有沒有預估？比如說我們剛剛得到一個數字，周杰倫前兩天剛剛發的專輯，也是通過QQ實行下載付費，但頭兩天的下載量只有396，但是其他年輕的歌手比如說許嵩，他的下載量就是一天1萬的速度在增長。會覺得在這種模式下，你們拼不過年輕的偶像歌手嗎？

張學友：我沒有很大的（擔心），因為它并不存在競爭性，我覺得。只是希望大家都可以去做。誰喜歡哪些歌并沒有一個固定的方程式，說我唱一首歌就一定可以賣幾百萬，或者賣幾十幾千，這個并沒有一個固定的方程式。所以我們只能盡量去做好。只要這個習慣建立了，喜歡買的就買，不喜歡的當然不會買，也沒有關系，只是我希望聽這首歌的時候就去買這首歌，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