漣漪如花

包利民

人不如故

一般發出這種感慨的，多是在前行時很孤獨，雖然身畔熙來攘往，卻是不敢去近某顆心，更不敢去接受某些人。所以特別懷念曾經的那些人，那些在生命深處曾經溫暖過自己內心的朋友。

《樂府·古艷歌》中說：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表現的卻是另一種懷舊，雖然被故人所負，依然想著故人。一個棄婦，卻沒有更多的抱怨，我們看到的，卻只是一種執迷不悟，或者是一種無悔。總之，不管怎樣，都有著動人心魄之處。也許，在我們心底，曾經的人，都是永遠如最初般完美。

更多的時候，我們念念不忘曾經的人，其實是在懷念一種曾經的心境。那也許是很美好的一段歲月，有著讓心兒自由棲飛的種種美好。沒有風雨侵蝕，沒有滄桑變遷，身前身后都是無憂的流風流云。而那些人，恰好在那里，便成了我們回望時的一種溫暖。

當如水光陰漫過來路，那些飄搖遠去的容顏，都定格成心底無法替代的風景。那是鐫在心上的最暖印痕，總能在長路長夜，焐熱生命里那些猝然而至的蒼涼。所以，那些時光深處的人，那些逝去的所在，就成為每每回首時最美的家園。

只是，長長的一生之中，能有多少人陪著你直到終點？那一條路上人來人往，一如風雨起落，也許，能同行一段，就是一種莫大的緣分。而在同行之中，能在心底留下深深的想念，便是一生的回味。人不如故，那是經歷了時間之后的真實感受。而那些洶涌奔向眼底，如日月流年般匆匆的人們，也會有讓我心動并真心去結交的。就是常說的一見如故，如故，依然對比著曾經的人。

也總聽人們說，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仿佛故人變舊人，都失去了所有的好。就像樂府中那個棄婦，扔掉她的那個男人，雖然是她一直惦念著的故人，可是，她在那個男人心里，只是舊人。也許有一天，當帶來新奇的新人變成了舊人，而曾經棄掉的舊人便會在心底復活，成為念念想著的故人。不管歲月多久，總會在心里翻新成最好的那一個。

那些迎面而來的人，或擦肩，或相望，或相忘，卻總會有一些，走進我們的眼中心底，然后，等年華流逝，等待天各一方，等待彼此在記憶中凝望成暖暖的思念。于是，新人變故人，變成一種守望。或許不會時時記起，可是總會在某些無眠的夜里，在某些酷似從前的雨夕花朝，會想起彼時彼刻，那一個在身邊的人。

有時候，我會倚在窗前，看大街上的人潮，那些來的，去的，駐足的，在他們的心里，也都會有著可以想著的故人吧？如此，即使風塵滿面，即使滄桑浸染，心里也總會有著一處最柔軟的角落，生長著美好。

人不如故啊，不是新人不好，不是新人沒有情感，而是那份情還沒有經過時間的發酵，還沒有釀就一種可以回望的幸福。新人終會變成故人，所以，迎向那些人，近某顆心，愛某些人，也許有一天，就會成為回憶的幸福。

時光不在君仍在

那個下午，參加一個宴會，一個上海回來的老知青，一直眷戀著這片揮灑過青春的土地。他正與從前認識的幾個人聊著，這時，門一開，最后的一位客人到了。來者是我們的老大哥，六十多歲了，他一進來，看到那個老知青，便立刻停住了腳步。而那老知青也停止了說話，定定地看著他。片刻后，兩個人快速地奔到一起，緊緊相擁。

他們緊擁在一起，一句話也沒說，卻都是淚流滿面。

隔著遙遠的歲月，那些年輕的身影已經看不清，而眼前人卻已發染秋霜。一起走過的日子，已漫漶成記憶的碎片，可是在這一刻，還能見到曾經一起的人，即使那些時光已經消散，心底仍有著永不散去的溫暖。

當他們說起許多當年一起的伙伴，從彼此的消息中得知，好幾個已經故去，一時另一種悲哀涌動，是永不能彌補的遺憾。忽然想起中學時的同學，如今已天各一方，幾十年難緣一面。青蔥歲月只在心底潮起，還有那些稚嫩的容顏。雖然會有一種滄桑感，可是想到我們有著各自的世界各自的精彩，而且也會在某些無眠的夜里，想起舊日的時光，知道大家都在，便也就釋然。

那時班上有一個女生，家在農村，住校。每天她都很沉默，起得早，在大操場上散步。她學習成績也很一般，可是她留給每個人的印象都很深，至今也想不明白原因。也許，是她的過分安靜，讓我們難忘。可是，高三上學期的時候，這個安靜得有些讓人心疼的女生，卻離開了這個世界。依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讓她厭倦了生活與生命。每次想起，都會有著時光阻擋不住的疼痛。那個女生，永遠留在了那段時光里，也永遠消失在那段時光里。時光不在了，她也不在了。無法想象的悲傷。

是啊，就算多少好時光流走，多少好年華不再，可是，如果那些人依然在，不管存在于何時何地，都是對失去最好的安慰。我們有時候一直是走在同一條路上，走得很慢，離得很遠，既然都從曾經的歲月走出，既然都走在同一條路上，就很好。

而另一種契闊卻是讓人傷而生情。

曾經目睹一個中年人的最后時刻。彌留之際，親人都在身邊，他卻笑著說：“你們難過什么呀，我走了，你們不是都在嗎？我的時間沒有了，可你們都好好過你們的日子，就當你們替我過了我不能再過的那些生活了！”

我不在了，屬于我的時光也不在了，可是你們仍在，你們繼續著我的生活，我的夢想，我所眷戀著的時光。或許，這是許多故去的人沒有說出口的心愿，之于他們來說，時光一直隨著那些活著的親人而存在。

所以，那些眷戀著的時光，正是因為有了那些人的存在，而變得美好，變得圣潔，雖然已經遙遠。時光有了那些人，有了那些情感，才會如此讓人念念不忘。

想起曾經的女同學，其實一直存在著，雖然那些時光已經不在，可她依然鮮活地安靜于我們心底，一如當年。那么，就好。

所以，俯首感謝那些時光，感謝在那些時光里陪我停留過的每一個人。有你們在，我才會在每一回首，都能嗅到歲月的馨香。

（編輯/楊逸 劉偉材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