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個陌生人說話

周晨曄

站在窗前，環顧這座城市，視線卻被一座座高樓收攏。隔著防盜門、防盜窗，深陷其中，已經找不回鄰居之間的感覺了。門，不再是敞開的；窗，不能一眼看透。大家見面聊天、串門閑談的機會越發地少，已然習慣了廣廈給自己帶來的神秘感，并努力維持那份神秘。也就從那時開始，“隱私”這個詞開始流行。隱私越來越多，能談及的話題越來越少，人和人之間的距離悄然拉開了。

孤單之感襲上心頭，想起了上次回家的情景。在車站，我遇到一個高中生模樣的女孩，她很青春，很善談。我們素不相識，她卻主動和我搭話，稱我姐姐。閃亮的眼睛，仿佛可以一眼看透。我判斷她是個活潑的女孩。

“姐姐，我可以跟你說說話嗎？”我們之間的聊天就這樣開始了。5分鐘過后，我們竟像老熟人一般。她盯著我，頓了頓，小心地問：“姐姐，你愿意聽聽我的故事嗎？”我點頭，并作出耐心聽她講故事的準備，借此打發等車的無聊。

她告訴我，她的爸媽離婚了，她和奶奶一起生活。這次是去看她的媽媽，卻是用和同學出去旅游的借口離開家的。她的爸爸常年在外做生意，一年見不了幾次面。待到我準備問她為何要告訴我這些的時候，她的車已經到了，留下一句給我：“姐姐，謝謝你，找個陌生人說話的感覺真好！再見！”

我怔住了！腦中在旋轉著她為何說“找個陌生人說話的感覺真好”？我回想她故事中有這樣一段話：“我的所有同學都不知道我的爸媽離婚了，我多么希望他們能在一起。我覺得我一個人可以很勇敢。我不能夠告訴別人這些，我覺得會有異樣的對待。我會給我很多朋友看我的全家福，每次都有新的，其實都是我用電腦合成的。”

我突然明白了，她告訴我這些埋藏在她心里的話，并不是因為她相信我，只是因為我們彼此是陌生的，我不會嘲笑她，而且再次相遇的機會太小。她能夠如此敞開心扉地講，一股腦地說出那個真實的自己，不是因為我面善，不是因為我沒有拒絕傾聽，只是因為我對于她來說是陌生的，不會涉入到她現在的世界。原來，她是不信賴她身邊的世界，她害怕身邊的人會使她受傷，她在自衛。小小的年齡承受這些壓力對于她來說是個重荷，她唯一想到釋放的方式就是找個陌生人，沒有絲毫隱藏，沒有絲毫戒備地發泄出來。

她那雙眼睛給我印象特別深，我怎么也不會想到，這個女孩會有如此強的防御心理，沒有想到眼睛有時候也會欺騙我的判斷。那段回家的車程，我一直在咀嚼著她的話，模糊中回憶著她的臉，她的背影，心變得沉沉的。看著車外景色飛掠而過，有些許壓抑，一抹怎么也無法驅走的憂傷停留在心間。

QQ企鵝的叫聲把我從回憶中喚回，走到桌前一看，原來已經有好幾條新信息。他們與我素未謀面，我耐心地傾聽開導他們，形成了最陌生卻又最熟悉的模式。我想知道我們之間形成這樣的模式是否和那個小女孩一樣。于是，我在每個窗口都打下了這樣一個問題：“你為什么愿意跟我分享那么多秘密？”得到的回答竟出奇地相同：因為陌生。

我笑了，我們在做著幼稚的事，卻不得不承認這份幼稚有獨特的價值。我們這群陌生人在相互理解、相互傾訴、相互支持著，我懂了，原來，這是個青睞陌生的時代。

距離，總是把握在我們的手中，當我們試圖去拉開距離的時候，便會漸行漸遠。如果我們試圖拉近距離，會不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會不會覺得心很容易就被溫暖？我決定，在這個青睞陌生的時代，逆道而行。和所有不熟悉的網友說聲拜拜，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不陌生的環境中，讓孤獨在有我的喧囂中無影蹤。因為我相信青睞陌生只是人們尋求交往模式的過渡，不會一直持續。

（編輯/張金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