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這些存在

我心里住著什么

蚯蚓的車廂里住著地心的春天

魚化石的身體里住著濤聲

母親的炊煙里住著千古慈愛

農民伯伯的月光寶盒里住著一粒米

我的心里住著什么

如果住著流火，難免灼傷別人

如果住著淚水，只能腌制自己

就算住滿打小算盤的指紋，轉動世界的魔方

擁有燙金的墓碑

那也只是螢火蟲的別墅

我每天羞怯地趕路

抽出自己的肋骨做火炬

我心中住著一個盛世夢想

只認準一根神經，一個方向

只要我說美，就能照見青草開滿天涯

只要我說愛，就能化作蝴蝶和蜻蜓齊飛

只要我上善若水，就能連通你的暖流

這個世界上有情有義的，都在回來

去邊關

我想用我名字里的雪

呼喚一百場雪、一千場雪，世上所有雪

集合到大海

那樣，祖國邊關的寂寂江山

冰凍就會一塊接著一塊融化

再用我名字里的蕾

帶領牡丹、茉莉、水仙、玫瑰

乘上星空大風箏

去給將士孤枕，鋪墊百花床

我想以忠肝為憑，義膽為證

從邊關領回，前世遺落的206塊鐵骨

撐起今生的軟皮囊

我心中的汗血寶馬

就能奮蹄敲響日月鼓

我就能，提著感恩的燈籠

觀照人世

甘甜的樹

山匍匐自己，以便樹

打出綠色旗幟

大地與天堂的距離近了些

如果順著年輪爬上去

也許會進入天體的軌道

而往下則是萬丈泉水

多少樹，撐起了人間

一棵是另一棵的階梯和燈盞

你將身上結的為數不多的果子送給我

總還是覺得不夠香甜

我撲在你懷里鉆木取火

碳的溫暖從眼眶涌出

每一個人都是行走的樹

是一節佛的指骨

有朝一日，白發背著月光飄落

我依舊會做你的貼心拐杖

轉

在母親的宮殿里

生命是隨著羊水緩緩轉動的

出生后，我抱著一團心靈的漩渦

轉過身來，你看到的是正面

轉過身去，你看到的是反面

我不停地轉，不停地轉，你迷糊了視線

我被世事套牢，又被自己轉傷

我要的實在太多了

不知道怎樣的旋轉最恰當

可以對應著你，扭成一股幸福的麻花

別人轉著轉著

就從時光的網眼里炊煙飄散

我能不能夠往回轉

讓你再次看到，天使的容顏

我相信這些存在

大醉后醒來，是凌晨時分

時間滴答

一絲一絲從天花板滑落

迎春花、桃花、梨花，從窗戶外面擠進來

小紅鯉、金鯽魚

含羞草一樣地彎轉著身體和鰭

漸漸向我靠攏

停在我的床單、被子和秀發上

我相信這些，都真實存在

置身于特定的環境

我們的眼睛，能跟嬰兒一樣清澈地照見

我相信它們一直庇護著我

偶爾讓我

說不清緣由地安靜，或者

突然戰栗了一下

斗酒書

時間是蒼穹的酒水

每個人都是容器

前世的書生寒窗苦讀

現在卻喜歡在酒肆，用一卷漢簡押韻

塵世是一壇大酒

繾綣的一滴與殺伐的一滴，皆出自熱血

我不怕喝斷流年

只求能夠抖擻單薄的胸膛二兩雄心

如果有一天我開始戒酒

必定是覺察了

命運之手在陰陽兩極推杯換盞的玄機

于是塵封我口

將悲歡離合，窖藏在兩只酒靨里

火一樣安靜

◎袁雪蕾， 1977年生，上海市作協會員，中國詩歌學會會員。著有詩集《照面》《多想是一束光》《白紙的星空》。 多次在全國詩歌比賽中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