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無人處淚淋花

王雙強

這世間有許許多多的美。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是一種身心釋然的大美；到無人處淚淋花，也是一種英雄孤膽的悲欣歡喜，是“蘭生寒谷，噙露而芳”的晶瑩磊落，風華婉轉。

眼淚是流淌生命的甘泉。一個人只有在流淚的時候，才最真、最善、最美。天真孩童不矯飾眼淚，新月春芽一般玲瓏可人。成人呢？似乎懂得了堅強，克制，世間種種，風揚塵，塵化雨，點滴積蓄起來，便不知不覺一潭柔軟美麗了。那根最弱的神經一旦被觸發，心閘打開，塊壘如瀑，便是“到無人處淚淋花”了。于是，我們可以給人和人生下又一個定義：人就是長不大的孩子；淚的滋生與宣泄，便是人生了。

我的父親一生血性剛烈，我從來沒有見過他掉眼淚。后來母親告訴我，爺爺在老家病逝后，他在那間草席寒窯抱著爺爺痛哭流涕。父親撒手人寰的剎那，眼角泛起兩顆淚花。這最后的兩顆晶瑩，平和安詳，悲欣交集。這最后的兩顆潤濕舍利，亦沉落到我的心底。之后數年，每到清明前后，不經意地聽到看見，就會揪思先父，欲罷不能。獨自駕駛的時候，不禁感知慈父音色即在左右，忍不住悲如潮涌，失聲大哭。第一次看到陳鵬舉先生的“到無人處淚淋花”，剎那被這個傳世佳句所感染，父親的形容聲色，又恍惚聽到看見。

我有一個相交近20年的大學同窗，可以伙穿一條褲子的那種。他陽光帥氣，自信仗義，多有玩世不恭，經常大夏天光著膀子橫行在校園周遭，而我一米八十多的身高、一百二十斤的體重亦搖晃其左右，形影不離。我知道有許多漂亮女生傾慕他，但對他來講都是浮云。他有一個才貌雙全的女朋友，從初中開始相戀，就在三里開外的另一所大學，還是公認的校花。我清楚那個女孩是他的至愛，他看得最重。有了那份驕傲，他無意于考高分，拿獎學金，也無所謂學究滿腹的領導老師們如何看他。大學畢業后四年的一個傍晚，我接到他打來的電話，聲音哽咽低沉，委屈的像個孩子。我仿佛看到了他紅腫的雙眼，沮喪的身影。他說他與她徹底分開了，說他正站在五一廣場的人行天橋上，看著暮色中的往來匆匆，他很想念。五一廣場，是出校門三路電車必達的繁華中轉，那里總是車水馬龍，縈繞穿梭著我們太多的青春留戀。當時語無倫次的安撫，現在全不記得了。但從那次通話之后，對這位知交多年的兄弟，我卻讀出了新的風景。再有一次，我收到了他發來的悼念剛剛病逝母親的兩首詩，字字傷感。驚訝之余，在那兩首詩里，我再次見到了許多，他的淚水，他的懷念。他畢竟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

到無人處淚淋花。這“無人處”可以真的沒有他人，也可以是那個讓你心靈踏實、放松、熨帖的對象。拿破侖征服了整個歐洲，回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撲到戀人的懷里，號啕大哭。像個孩子。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是大風流，大豪邁。以淚澆詩，悲歡自酬，也是大風流，大豪邁。是呢，但有情時詩換酒，到無人處淚淋花。

《文字有愛》上海文化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