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難買我愿意

鄒小六+謝占全

傾訴者：郭春梅女37歲

1

關于什么是愛，我其實不曾想那么多。我所期待的那種跟婚姻和愛情有關的日子，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兩個人相濡以沫，不計得失，共同燃起家的煙火，你在，我在，親情在，便是再無所求。但是我也知道，在這個各種欲望橫流的時代，愛情和婚姻，都不再那么簡單，愈是簡單，反倒愈是難得。

說起我的愛情和婚姻，或許很多人都不能理解，或者理解，也沒有勇氣像我這么做，畢竟作為女人，一生承受的太多是需要勇氣的。其實我并不需要別人有多欣賞我的勇氣，也不在乎別人多說什么，這畢竟是我自己的選擇，自己的人生，痛和快樂，只有我才能深深體會。

那年的春天，我遇見了他，愛情開始萌芽。那一天，一篇報道讓我的心一沉，報道中的這位叫曉波的小伙子當時還是一名年輕的軍人，因為車禍造成了高位截癱，事業突然止步，愛人決然而去，他的人生一下子暗淡下來，這讓我的心里也很難過。我從小就很崇敬軍人，喜歡那身綠色的軍裝，喜歡那颯爽的英姿，一股油然而生的感覺，憐憫也罷，鬼使神差也罷，讓我開始放不下這件事，我真的不忍心讓一位正當青春好年華的男孩，從此與絕望和寂寞做伴。

就讓我當個志愿者吧。我找到曉波住院的醫院，走進病房的那一刻，和我想的一樣，看到的是面容清瘦眼神迷茫的曉波，呆呆地僵直地躺在病床上，旁邊的人不停地勸他吃飯，而他，似乎已經對吃飯不感興趣了。那種對人生的絕望，讓我有一種想哭的沖動。聽說我是來看他的，曉波沒說話，只是禮貌地對我這個陌生的女子笑了笑，從他空洞洞的眼神中，我能感受到他的了無生趣，不知道是一種什么樣的力量在支配我，我想無論如何我必須得幫他，不能讓他這樣下去。

我的緣分，就在這樣一種特殊的情境下到來了。

曉波是農村出來的孩子，曾一度是父母和家人的驕傲，車禍后，他高位截癱，胸椎以下全無知覺，女友也分手了。怕父母受不了，直到手術后兩個月，他才把受傷的消息告訴父母。他說父母把自己拉扯大不容易，不能再連累他們了。聽他跟我說起這么多，我覺得我們的距離又拉近了一些，看他身邊沒個親人照顧，一直很消沉，我想我的工作和醫藥有關，沒準能幫上他。

從此，一有空我就到醫院去看他。起初醫生告訴我，曉波站起來的可能性基本為零，我不相信，我覺得只要努力就有希望。一有時間，我就幫他按摩，進行各種康復訓練，漸漸的，他雙手居然能活動了，頸椎6至7節以下慢慢有了知覺。竟然能借助步行器行走了，醫生們看到后都說這是個奇跡。

2

不知不覺中，照顧曉波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為了讓曉波重新建立對生活的信心，我查閱了很多關于身殘志堅的故事，經常講給他聽，漸漸的，曉波對人生開始有了新的期待。

因為照顧曉波，我和男友也分手了，分的很平靜，我的心已經完全在曉波那里了，應該給男友機會尋找新的愛人。2004年12月，已轉院8個月的曉波病情遲遲不見好轉，心情開始變得沮喪煩躁，得知我分手，曉波非常愧疚，他覺得是他影響了我們，他開始躲著我，常常一言不發，甚至說狠話刺激我，和他說話，他不理，給他擦臉，他不讓。凡是我做的事情都不配合，他說他不能給我什么，想讓我知難而退。病房里的一個病友家屬勸我：“你可別犯傻了，我照顧我老公那是沒辦法，我們已經結婚了，你跟他，連對象都不是，搭上自己多不值！”可我卻覺得，雖然命運讓曉波再也無法像正常人一樣行走，可我就是莫名地喜歡上他，放不下他，我相信有我在，他的人生從此不會那么黑暗。我不是救世主，但我相信，我是他生命中注定守候他的那個天使。

有一次，照顧李曉波的戰士因疏忽大意，直接把剛從暖瓶里倒出來的開水給他泡腳，李曉波右腳立刻被燙起大水泡，漸而皮膚脫落，變成黑紫色，治療恢復得很慢。我到處打聽，請來燒傷醫院的大夫給他特制藥膏。當我握著曉波的腳細致地給他涂抹藥膏時，一直跟我鬧情緒的曉波說“你再這樣照顧我，會連累你失去幸福的！”聽他這樣說，我也挺激動，終于說出了埋在心底的話：“就讓我來照顧你一輩子吧！”他卻說：“我連最簡單的擁抱都很難給你，拿什么來愛你啊？”“那就讓我來抱你吧！”當我緊緊地抱著他的時候，他不再拒絕我，我們都哭了。

我承擔起曉波的全部護理工作。為了使曉波四肢肌肉不萎縮，恢復知覺和功能，在遵照醫囑治療的同時，我堅持給李曉波做按摩。

接著，更多的阻礙襲來。我們倆的事遭到雙方老人的反對，而我的父母不同意，他的父母也不想拖累我，我挺孝順，從小到大都聽父母的話，唯獨這次，我堅持了自己的想法。可雙方家庭的反對還是遠遠超出了我們的想象。在醫院，曉波的母親一見我就冷冷地說：“你一個姑娘家成天往這跑個啥呀，以后不要再來了！”曉波給父母講述在他人生最痛苦的這段時期，我是怎樣給他活下去的信心和勇氣。母親卻說：“你的人生已經毀了，咱不能再毀了那個女孩啊！”一聽這話，曉波沉默了。我無法停止對曉波的愛，可是不得已答應老人不再與曉波聯系。有一天，我實在忍不住了，我知道曉波的手機一直在老人那里，就發了一條信息：“叔叔阿姨，你們要相信我，我是真心的！我永遠不會離開曉波！”漸漸地，老人被打動了。有一次，我去醫院給曉波送毯子，老人接過毯子轉身就走，可我看見她哭了“孩子，你跟著他到底為個啥呀？”“我就圖他人好，心好，你們放心，就算窮到只能喝稀粥我也愿意，我不僅要照顧他一輩子，還要替他照顧你們一輩子！”那時候，兩位老人和我一起哭了，我們已經從內心里接受彼此，感受到親情的溫暖。

3

當我穿著婚紗推著曉波走進婚姻殿堂時，我沒想到，父母從千里之外的老家趕來了，他們哭了，對我說，不想給女兒的婚禮留下遺憾。那天，曉波和我終于走進了婚姻的殿堂，開始翻開我們人生新的一頁，踐行我們愛的承諾。

為節約開支，我帶著曉波搬出了醫院，在附近租了一間簡陋的房子，一住就是4年。4年中，我一直推著曉波奔波于租房點與醫院之間，每天重復著永遠做不完的工作，護理曉波。

從認識李曉波開始，我連一件像樣的衣服也沒有買過。為了保證曉波能吃到可口的飯菜，身體吸收到充足營養，我常常是變著法兒地給他做好吃的，買各種營養品。有人說現在很少有我這樣把付出當成幸福的女人了，我說，那是因為你不愛，你愛了就會覺得付出才幸福，才會覺得辛苦也無悔。

2009年5月，我們有了一套福利房。新房子剛剛裝修好，我便把曉波年邁多病的父母接來同住，又擔負起照顧兩位老人的重任。

曉波已經喪失了正常要孩子的可能性，但他又特別喜歡孩子，家門口有一家幼兒園，那兒是曉波最愛的去處，每次見著那些可愛的孩子，他的臉上就洋溢著笑容，目光久久不愿離開。為此，我做出了一個決定，借錢做試管嬰兒，為他生個孩子。曉波的家人猶豫了，他們不忍心再讓我承受更多了，可我覺得，付出就是一種幸福，我要盡我所能，給曉波一個正常人所能擁有的一切！做試管嬰兒的過程太難受、太痛苦，遠遠超出我的想象，不僅需要3萬余元的手術費，而且相對于正常人40%的成功率來講，我們的機會更低。醫院離家比較遠，為了省錢，我把藥買回來自己注射，一開始還能忍受，可是剛打了幾天就疼痛難忍，再也下不去手，不得不在社區的診所里接著打。

20天后，我們來到醫院，沒想到蒼天似乎也被我們的誠心感動，只做了一次就獲得了成功。

2011年8月1日，伴隨著一聲嘹亮的啼哭，一個試管嬰兒呱呱墜地，他是我和曉波的孩子。現在，我們的孩子已經四歲了，他聰明可愛，讓我們的生活充滿了歡聲笑語。我每天內重復著每天的日子，上班下班，洗衣做飯，給曉波造瘺口換藥、無菌消毒，照顧好公公婆婆和孩子，每天都在重復著昨天的生活，每天都在忙碌中感受人間的煙火和家的幸福。

這就是我的婚姻，我的選擇。有人說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人得為自己多想想，其實，不曾相濡以沫，又怎知道相濡以沫的溫暖和難以割舍。快樂，激情和浪漫，都是一時的，能讓我們踏實的，其實只有這實實在在的相守和相知。

小六手記：有勇氣上演一場轟轟烈烈的愛情游戲，也不懼怕當小三，卻沒有勇氣上演一場彼此付出共同擔當的愛情，是一些現代女人的通病。曾幾何時，女人都是賢妻良母，相夫教子，勤勤懇懇，安安靜靜。男人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多大的能耐掙到多少飯錢都老老實實拿回來，家是一個整體，彼此分工合作，共同維系。也許現代的婚姻面對了太多的誘惑，所以以正能量出場的愛情和婚姻，反倒不吸引人們的眼球了。女人們覺得自己聰明了，不再犯傻了，男人們也惶惶不可終日，有錢的怕人家圖錢，沒錢的怕女人不愿意跟自己受苦。女人們也一樣，自己行的想找更行的，自己不行的也想找個比自己行的。能撇開一切，只想溫暖相依的，真的越來越少了。都錯了嗎？似乎沒有錯，誰都想活得好一些，都對了嗎？又似乎都沒對，不能彼此擔當算什么婚姻呢？

也許，這真的是一個浮躁的時代。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不管貧窮貴賤，健康疾病，都能不離不棄的婚姻，在塵俗的陰霾中涌動，卻依然是我們內心深處最深切的渴望。 相忘于江湖是一種灑脫，相濡以沫卻不僅僅需要一個承諾。但是，其實也不用想得太多，有一種幸福很簡單，那就是，只要你在我身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