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 陽
(華南理工大學藝術學院,廣東廣州510006)
嶺南音樂,是以嶺南地區土著越歌為雛形、融入中原漢樂、進而漢越文化經整合分化再生而形成的多民族音樂文化,具有獨特的地方特色。嶺南傳統音樂具有深廣的內涵及外延,在民族器樂方面,包含廣東音樂、潮州音樂、客家漢樂三大樂種;文人音樂方面,有粵謳、粵曲、粵劇、粵樂、嶺南古琴藝術等;民間音樂方面,包括民歌、曲藝、戲曲、歌舞、器樂等。音樂創作如何體現民族特性,是中國作曲家不容回避的課題,也是作曲家在創作實踐中當作美學理想來追求的一個重要目標。
洋為中用是指代傳統粵樂創作中以中為主、扎根傳統,適當吸收西樂制譜中的可用技法,以加強樂曲表現力。老一輩粵樂作曲家的創作模式大體可歸于這一類。
1.為加強樂曲表現力,對西樂制譜技法的適當吸收。老一輩粵樂作曲家,為了突破傳統粵樂某些板滯平淡的制譜技法,大膽、適當地吸收了西樂制譜中的可用技法,以加強樂曲表現力。丘鶴儔創作的《獅子滾球》在樂曲的開始以一個上行音階的重復的樂匯,塑造了一個球狀物體在滾動的動機術語。樂曲還將“獅子”鑼鼓音樂化,“用旋律的節奏型、音高、音程關系,模仿廣東民間舞獅中常見的獅子鑼鼓節奏型及鼓、鑼、鈸相互間的基本音程比例,將獅球滾弄的形象表現得淋漓盡致”。
2.改進傳統演奏模式、提升傳統樂器演奏難度技巧。近現代作曲家,在傳統演奏模式上進行改進,嘗試將廣東音樂傳統音調與多樣化的創作手法相結合。這方面的代表作有李助炘的高胡與樂隊協奏曲《琴詩》,為了豐富傳統樂隊合奏音響,作品采用交響化創作模式;體裁方面,動用協奏曲的形式,擯棄了輕音樂型的傳統廣東音樂性格;選擇高胡作為主奏樂器,在最大限度保留廣東音樂代表樂器高胡的音色技術和風格特點的同時,提升了傳統樂器的演奏難度技巧。
現代和當代作曲家力求以西方多樣化、系統化的專業作曲技法,來豐富傳統音樂的形式,賦予嶺南音樂以新生命。以嶺南音樂傳統元素為題材創作的作品由于作曲家所采用的素材不同,其創作技法、創作風格和創作思維也不同,大致可分為以下兩類。
1.改編與創編。以古曲和家喻戶曉的傳統曲目為對象,在保留原作特有性格基礎上,輔以現代作曲技法進行新的編配,力求使原作的音樂意象得到補充、深化,達到“錦上添花”的效果。
鋼琴音樂創作領域,最早以嶺南音樂傳統音樂為素材改編的鋼琴曲,是上世紀50年代陳培勛創作的五首廣東音樂主題、風格的鋼琴曲。在器樂合奏領域中,作為改編對象的嶺南音樂種類更加豐富,既有對傳統古曲的改編,又有對粵樂、漢樂、潮樂三大樂種傳統曲目的改編。這些改編作品的音樂風格多樣而鮮明,在配器上,有如下處理:一是擴大原先器樂合奏形式的規模,加入較為簡單的和聲、復調等多聲作曲技法;二是嘗試更多元的音色組合,既有西方室內樂模式,也有大型的民族、西方混合的樂隊模式。
2.汲取嶺南音樂元素的新創作。將嶺南音樂的各種題材元素抽離出來,輔以西方現代的記譜、音響技術進行現代音樂創作,從而使作品既帶有嶺南神韻,又富于現代氣息,是嶺南音樂新創作的重要特征。根據作曲家所用素材、創作技法、創作思維的不同,分為三類:(1)嶺南音樂素材。這類創作直接采用嶺南民間音調并作為結構元素進行創作,并保持原作的風格特色。一是以各類民歌音調為素材:如李方的交響變奏《圍屋滄?!?,以客家民歌《落水天》為基調,用多調性和序列手法創作而成。二是以各類民間器樂體裁、器樂曲目為素材:陳怡的中提琴協奏曲《弦詩》,取材于廣東潮州“弦詩樂”,配器上在西方管弦樂隊基礎上加入了中國的打擊樂器,廣泛運用不協和和聲,在整體結構上以奏鳴套曲緊縮成獨立的單樂章結構發展而成。(2)嶺南音樂風格。該類作品指間接采用民間素材,結合西方專業創作技法,用民間元素的動機變化展開,變形處理其元素,對嶺南音樂民間素材進行再創造。一是以各類少數民族音調為素材;二是以廣府各類民歌和歲時節令歌曲為素材,代表作如馬波的交響音畫《禾樓印象》,采用廣東云浮地區民歌“禾樓舞”主題素材,以民間音樂變奏手法即結構變化、旋律放慢加花,結合現代作曲技法中原始素材音程關系的擴大與縮小、節奏的放大與緊縮、旋律的移位與逆行等作為創作基本手段設計該作品各個織體組織;三是以戲劇元素為素材。(3)嶺南音樂意象。運用象征的手法,通過觀念意象的形態,將民間音樂的元素轉化為創造性的音樂因素加以創作。這方面的代表作有曹光平的帶兩面潮州大鑼的鋼琴獨奏曲《女媧》,用抽象的音樂語言表現遠古神話故事題材,使用獨具潮州特色的深波鑼、蘇鑼和預制鋼琴,用宏大、怪誕的音響刻畫出“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的震撼場景。
嶺南現代音樂創作非常講究“融合”,即形式與內容、技術與思維、顯性與隱性、局部與整體、理性與感性等相互之間的辯證統一,并在以下方面獲得了新的發展。
1.題材的拓寬。區別于傳統題材內容形象單一、民間風俗鮮明的特性,現代嶺南音樂創作更多體現出人們對周圍重大事物的思考、對人生的審視。李助炘的《粵魂》,用現代思維來感受改革開放以后的生活,作品區別于以往的花好月圓、平民意識,取而代之的是幻想的、浪漫的、歇斯底里的情緒表達。
音樂與繪畫、影像的結合,使人獲得多角度體驗和觀感,是傳統音樂題材得到豐富的另種途徑。房曉敏的揚琴協奏曲《蓮花山素描》蘊含音樂與繪畫的聯系。作品以畫家的視角,將旋律、節奏、和聲、織體和音色幻化成點、線、面的素描式筆觸,細致地勾勒出一幅幅動靜關照、明暗對比、光影斑駁的風景圖。
對女性題材的關注,也體現出現代作曲家創作視野的寬廣與豐富。多樣的題材,豐富了嶺南音樂的美學范疇,使嶺南音樂展現出更多樣化的風格、獲得更深邃寬廣的內涵。
2.體裁的突破。題材內容的豐富,必然帶來表現形式的突破。這種突破一是體現在大型體裁——協奏曲的啟用,協奏曲形式既能突出領奏樂器的技術和鮮明個性,又能通過這一形式將多元化的題材進行戲劇化地發展與對比。嶺南音樂交響化,從李助炘的高胡協奏曲《琴詩》開始,此后,以高胡作為嶺南地域文化的符號標識,更多協奏曲誕生,如《粵魂》、《萊村女》、《圍屋滄?!返榷际沁@方面的代表杰作。此外,為其他樂器而作的協奏曲應運而生,鋼琴與民族管弦樂《歡樂吹拉彈打》中,鋼琴被當作一種打擊樂器加入到民間鑼鼓行列,意念新奇,手法獨特。揚琴協奏曲《蓮花山素描》、打擊樂協奏曲《鳳凰涅槃》、古箏協奏曲《月戀》、二胡協奏曲《幻想曲》、中提琴協奏曲《弦詩》等,這些作品使得獨奏樂器在與樂隊競奏過程中,獲得更多色彩和戲劇性表現,在發展民族獨奏樂器演奏性能,挖掘演奏難度,拓展演奏風格方面起到積極作用。
3.創作手法的豐富。(1)關于原始主題素材的發展手法。嶺南音樂風格的現代音樂創作,仍秉承民間傳統的線性發展原則。以往構成音樂結構主體的原始主題素材,不再僅僅作為具體的音樂織體而出現于譜面,而以更隱蔽抽象的方式存在于作品中。曹光平創作的鋼琴獨奏曲《松口·晨》,是一首自由無調性作品,但借鑒了客家松口山歌羽調式的音調特征,抽取山歌“大二度”“純四度”的核心音程并將其緊縮或放大,衍生變化出“小二度”“增四度”音程,以無調性手法加以發展,但同時保留了山歌的旋律流向及音調上前短后長、落音延長的節奏氣息,旋律延綿流暢。和聲上以“大小、二度”“純四、增四”音程疊置點綴于流動的旋律間,描繪出嶺南山間靈動的晨景,既保留了濃郁的民間風格,又極富想象力和現代個性。(2)關于調式。嶺南音樂調式多樣,其中,乙凡調式是一個突出而又很有特點的調式。傳統的乙凡調式的樂曲擅于表現悲切凄憤、哀怨纏綿的內容,因此在粵劇唱腔中稱為“苦喉”。但在現代音樂作品中,如張曉鋒的民族管弦樂《漫步荔枝灣》,“五架頭”單獨呈現的段落采用《昭君怨》的主題,但古曲主題中的“乙凡旋律”,在原調范圍內整體移高大二度,使得原曲悲切凄涼、一哭三嘆的音調,巧妙地轉化成悠揚愜意、閑情漫步的情景,很好地契合了“荔枝灣邊細漫步”的主題。此曲中乙凡音階與正線音階,以及綜合二者而形成的人工九聲音階進行交替,表現力大為拓寬。(3)關于配器。器樂創作中,樂器組合形制的發展,是作品發展創新的重要方面。除了常規西洋管弦樂隊模式和民族室內樂隊模式,越來越多作曲家在現代音樂多元化樂隊模式中嘗試多種樂器的組合,甚至電聲樂器也被應用到配器中,極大地拓寬了廣東音樂的表現力。
一個區域的民族音樂創作,透視出該區域作曲家的審美情趣、價值取向和綜合文化素養,嶺南地區的現代音樂創作所體現的多元化風格特征,一方面源于嶺南傳統民間音樂自身所具有的多風格種類與多重性特點,另一方面,也是作曲家自身吸收的多元文化影響等綜合因素作用下形成的結構思維和創作能力的體現。從而也說明,傳統只有與現代之間保持交融,才能形成嶺南音樂文化發展的強勁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