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 話

/ 屠格涅夫

無論是少女峰還是黑鷹峰，都還沒有印上人類的足跡。

阿爾卑斯山的群峰……連綿起伏的重巒疊嶂……崇山峻嶺的最中心。

綿綿群山上面，是藍云云、亮晶晶、靜凝凝的天空。涼風刺骨，酷寒難耐；硬邦邦的積雪閃閃發(fā)光；冰封雪蓋、狂風勁吹的峭崖上，一塊塊險峻威嚴的巨石破冰而出，直插云霄。

兩座極天際地的大山，兩位摩天巨人，巍然聳立在天宇的兩旁：少女峰和黑鷹峰。

少女峰對鄰居說：

“你能講點什么新聞嗎？你看得比我清楚些。你那下邊有些什么？”

幾千年過去了——俯仰之間。黑鷹峰用雷鳴般的隆隆聲回答：

“綿綿不斷的濃云遮住了大地……你等一會兒吧！”

又是幾千年過去了——俯仰之間。

“唔，現(xiàn)在呢？”少女峰問。

“現(xiàn)在，我看見了；下面那兒一切依舊：五光十色，支離破碎。海水是碧溶溶的，森林是黑郁郁的，密簇簇的石堆是灰撲撲的。石堆附近，依舊有許多小蟲子在蠕動不休，你知道，這就是那些兩足動物，無論是你，還是我，他們都還沒有一次能褻瀆咱們的身體呢。”

“那是人嗎？”

“對，是人。”

幾千年過去了——俯仰之間。

“唔，那么現(xiàn)在呢？”少女峰問道。

“小蟲子看上去似乎少了一些，”黑鷹峰用雷鳴般的隆隆聲回答。“下面現(xiàn)在看起來清晰多了；水面變得窄溜溜的；森林也變得稀疏疏的?！?/p>

又是幾千年過去了——俯仰之間。

“你看見什么了？”少女峰說。

“我們旁邊，緊靠我們跟前，似乎干凈、明亮多了。”黑鷹峰回答，“哦，可是在那邊，遠遠的山谷里還有一些斑斑點點，還有什么東西在爬來爬去。”

“那么，現(xiàn)在呢？”少女峰問道，又過了幾千年——俯仰之間。

“現(xiàn)在好了，”黑鷹峰回答，“到處都清清爽爽，無論你往哪里看，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到處都是我們的雪，萬古不變的冰天雪地。一切都凝固了。現(xiàn)在好了，安安靜靜了?！?/p>

“好啊，”少女峰輕聲說，“不過，我們倆也嘮叨夠了，老頭兒?，F(xiàn)在也該打個盹兒了。”

“是打盹的時候了?！?/p>

兩座極天際地的大山睡著了；亮悠悠、綠汪汪的天空，在永遠沉寂的大地上空，也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