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生煒 (陜西師范大學 710000)
在具體闡述40年代延安文藝平民化這一問題之前,首先必須要厘清的一個概念即是在20年代文藝論爭過程中提出的“文藝的大眾化”與40年代《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以下簡稱《講話》)2中所提出“文藝的大眾化”的區別。
左聯”之后,“大眾化”成為了新文學的核心關鍵詞,誠如胡風所言,“八九年來,文學運動每推進一段,大眾化問題就必定被提出一次。這表現了什么呢?這表現了文學運動始終不能不在這問題上面努力,這更表現了文學運動始終是在這問題里面苦悶?!?胡風的話無疑傳達出了一個中國現代文學思潮的親歷者的深切體驗。
20年代的“為人生”派所提出的“文藝的大眾化”,其主要內涵是指文學服務的對象應面向普羅大眾,其出發點是通過知識分子進行文學創作對于“普羅大眾”進行啟蒙和引導,而使之覺醒,從而進行廣泛的社會改造。在這一過程之中,文學的創作主體依舊是知識分子,而文學創作者和文學接受者則是不對等的,文學創作者站在一個“高瞻遠矚”的角度上進行以啟蒙為目的的創作,而文學的接受者普羅大眾分明是站在被啟蒙和被教育的角度上進行文學的接受,這無疑是知識分子眼里的“大眾文學”,而并非真正大眾眼里的“大眾文學”。
30年代以左聯為首的進步文藝界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文藝大眾化運動。這場運動在現代文學史上具有開創意義,它對文藝所采取的大眾態度宣告了封建舊文學及其余孽的徹底失敗,從此“大眾”在文藝領域真正占有了一席之地。30年代,知識階級的“大眾化”改造達到了空前的程度,作家“與工農群眾的思想感情”的融合問題被緊迫提上日程,“大眾”成了左翼文學服務的第一對象,大眾化的理論與實踐獲得了很大的發展。
然而,40年代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所提出的“文藝的大眾化”,從其提法上看則是對20年代的“大眾化”思想的徹底反思和糾正,它明確了文藝所服務的對象應該是“工農兵以及革命的干部”。然而,這樣的糾正則難逃偷換概念和縮小范圍之嫌,其排出了“大眾”之中所包含的其他階層,而是僅局限在某個特定的社會階層之中,而在《講話》中也具體的提到文藝的“大眾化”所要服務的階層的特點——“盡管他們手是黑的,腳上有牛屎,還是比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都干凈”。
盡管站在今天的立場上我們可以質疑40年代在延安所提出的這種帶有階級局限性的“大眾化”文藝方針,但是不可否認的是,在《講話》提出前后,在以延安為代表的解放區的廣大范圍內,產生了一批具有一定“標桿性”價值的文學創作,甚至直接影響了后來在當代文學史上具有相當價值和影響的“山藥蛋派”的產生,這無疑是40年代“文藝的大眾化”在文藝界所產生的積極影響之一。
出于對一種全新的社會制度的向往,全國各地的作家紛紛奔赴延安和各抗日根據地,盡管作家們希望投身于革命洪流的目標一致,但因生活環境和創作經驗各不相同,對文藝大眾化的重視和實踐也有差別。經過延安整風運動,特別是在《講話》發表之后,文藝工作者關于大眾化產生了新的、更為深刻的認識,在思想意識方面達到了高度的統一,大眾化成為了他們自覺實踐和主動探索的創作之路,并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史家是這樣評價《講話》后大眾化運動的歷史功績的,“1942 年毛澤東《講話》發表之后,專業作家與群眾文藝運動結合,中國傳統民間文藝在現代新文藝的啟迪下得以蓬勃復興,反過來,民間文藝的創造活力又補充豐富了現代新文藝。對于自誕生以來就主要受外國文學影響的新文學來說,這種來自民族傳統和民間文化的推動力,是具有特殊的意義與價值的。”4
如果延安作家也將自己預設為大眾的先生,顯然會重蹈“五四”啟蒙作家的覆轍,脫離大眾的文學顯然是不會被大眾所接受的;而如果延安作家將自己預設為大眾的學生,就有可能了解大眾、熟悉大眾、表現大眾,他們就有可能創作出為大眾樂于接受的作品來。在充分認識到了新文學大眾化的缺陷后,毛澤東在《講話》的“引言”中這樣自設問答,“什么叫做大眾化呢?就是我們的文藝工作者的思想感情和工農兵大眾的思想感情打成一片……在群眾面前把你的資格擺得越老,越像個‘英雄’,越要出賣這一套,群眾就越不買你的賬?!?
同時,文學創作者的內涵也在這一時期急劇的發生著變化,知識分子已經逐漸脫離于文學創作者的中心地帶,而掌握了一定文學創作技能的工農兵以及革命干部的文學創作則成為了這一時期文藝創作所極為推重的主體。在延安,通過創辦以“魯藝”為代表的工農兵文藝學校,則成為了為“文藝的大眾化”培養創作主體的搖籃,在“魯藝”也產生了很大一批在建國后乃至于改革開放初期都在我國的文藝事業上具有一定影響力的“工農兵知識分子”,成為了新中國成立以后的第一批“社會主義文學家”。盡管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在建國以后的歷次文學論爭和政治運動中遭受到不同程度的沖擊和迫害,但其對于40年代延安文藝講話的踐行卻在一定程度上是正確的和有效的,這也是在40年代能產生有相對較高價值的大眾化的文藝作品的一個重要因素。
周揚在1944年《<馬克思主義與文藝>序言》中曾對30年代文藝大眾化的簡單化和表面化有過這樣一段反思:
“大眾化”,我們過去是怎樣認識的呢?我們把“大眾化”簡單地看作就是創造大眾能懂的作品,以為只是一個語言文字的形式問題,而不知道同時更重要、更根本地是思想情緒的內容問題。初期的革命文學者是自以為已經“獲得無產階級的意識”……那時所理解的“大眾化”就是將這“無產階級意識”用大眾容易接受的形式灌輸給大眾,為的是去改造大眾的意識。
我們常常講改造大眾的意識,甚至提出過和大眾的無知斗爭,和大眾的封建的、資產階級的、小資產階級的意識斗爭的口號;卻沒有或至少很少提過改造自己的意識。我們沒有或至少很少想到過向大眾學習。6
這段話不僅道出“知識分子大眾化”是30年代“左翼”文藝大眾化缺乏的維度這一事實,而且揭示“知識分子大眾化”是40年代文藝大眾化強有力的一翼,是兩個不同時期文藝大眾化運動的關鍵差別所在。
然而,《解放日報》1946年的解讀卻真正為我們指出了《講話》同過去延安文藝家所談之間的區別,即“面向工農兵”不直接等于文藝“大眾化”“通俗化”,不是文藝家變換手法以較大眾較通俗的形式“為工農兵服務”這樣簡單的問題;“面向工農兵”實際上是毛澤東找到的一柄手術刀用它解剖知識分子問題,摘除知識分子體內的毒瘤、“治病救人”。7
與延安土生土長的“革命知識分子”相比差別明顯的,是由國統區及之前的淪陷區來到延安的外來知識分子。這批知識分子懷著對于革命圣地延安的熱切向往來到延安,他們以當時生活在國統區的左翼學生、左翼作家為最主要的組成部分。
作為來自于國統區的知識分子本身,盡管在當時的國統區對于知識分子的待遇是相對優厚的,生活條件及社會環境都是相對有利于知識分子進行文藝創作的,而對于某些可以說是“冒著生命危險”來到延安的知識分子來說,其面臨的最主要的困難往往不是延安生活條件的艱苦和困境,而是發現他們在進入解放區之后面臨著“集體失語”的狀態,這種狀態是由一系列的文藝創作不被延安地區的主流話語體系所接受而造成的,他們無法適應在延安地區進行文藝創作時以“革命階級”為唯一的創作對象,更無法適應延安地區文藝“言必及政治、言必及革命”的創作內容,更無法接受在創作的過程中完全不帶有個人情緒的文藝創作。
然而,對于外來知識分子來說,對于王實味、丁玲的批判,看似是對于某個孤立的文藝創作的批判,實際上更是對于外來知識分子進行的“資產階級自由化”創作的警告——而這種警告并非口頭上和表面化的,而是在斗爭層面上的,是鮮血淋漓的,這無疑是使外來的知識分子噤聲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
在《講話》發表之后,知識分子在文藝創作層面上的傳統“地位”不復存在,從“啟蒙者”的角色一下子轉變為了“學習者”的角色,這就造成了外來知識分子的分化——一部分知識分子很快的適應了延安文藝的話語體系,對于自己的文藝創作乃至于思想認識進行了徹底和必要的改造,通過創作一批以通俗的文字表達為載體,具有較強政治宣傳傾向的文藝作品,適應了當時延安文學的要求,逐漸地擺脫了“集體失語癥”的狀態;而另一部分知識分子,則懷著失望的心情離開了延安,擺脫了造成他們“集體失語”狀態的環境,繼續進行著文學創作。除此之外,還有一小部分知識分子,雖然繼續留在了延安,卻不同程度的失去了文學創作的權利,以延續“失語癥”的形式離開了主流延安文藝界。
今天的我們也很難定義造成外來知識分子“集體失語癥”如上原因的正確與否,但是我們可以肯定的是,在40年代的整體環境下,《講話》中對于以延安為主的解放區知識分子的要求是基本上合適的,而外來知識分子之所以面臨著“集體失語”的問題,其一方面的原因是整體環境要求的改變,而另一方面則是其本身在進入以階級斗爭、革命斗爭和政治斗爭為主要內容的革命區的過程中由不適應到適應的一個自然而然的過程,這在當時的時代背景之下是合情合理的。
在今天的我們反觀20世紀中國歷史演進的過程中,我們往往可以發現,40年代的延安文學和50-70年代當代文學有驚人的相似之處。
大眾化為中國當代文學的大眾化奠定了非常深厚的基礎,建國后的17年文學創作之中,立足于農村、立足于人民群眾的創作可與革命歷史文學的創作等量齊觀,而即使在大部分革命歷史文學創作中,也產生了諸如《林海雪原》《紅巖》這種極具通俗氣息的文學作品,更不用說立足于農業合作化運動的極具鄉土氣息的《創業史》這樣的作品,盡管這些作品都脫離不開50年代特殊的社會政治生活環境,但其創作的平民化、通俗化特點卻是完全離不開40年代延安文學理論的熏染的。
然而,大眾化的文藝思路似乎在當代文學歷史上也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在60年前后的大躍進中,所謂的“工農兵詩歌”不僅是大躍進運動“大干快上”的典型化標志,同時也是大眾化文藝思路走向極端的一個重要現象。
作為文藝大眾化所直接造成的知識分子的“失語癥”,在50年代以后演變為對于知識分子創作權乃至于生存權的剝奪和迫害。在十七年文學中,一批在延安文學中占有一定地位的文學家受到了攻訐和責難,乃至于被剝奪了文學創作的權利,而這種攻訐和責難確是以文學論爭的面貌示人的,這無疑是使更多知識分子面臨失語的重要原因。而在文化大革命期間,一大批所謂不革命的“知識分子”受到了批判,乃至于對于生命權利的剝奪,這無疑是對于已然失語了的知識分子的再一次迫害,是造成一個特殊的歷史時期知識分子劫難的重要原因。
文藝的大眾化和知識分子的失語癥,這是貫穿于40年代到當代文學發展階段的兩個重要的概念,這兩個概念之間又存在著千絲萬縷的聯系,這不僅是兩個孤立的文藝現象。文藝的大眾化是在特定的歷史時期文藝的創作者與文藝的接受者之間身份和角色的急速轉變,而正式這樣的急速轉變,自然而然的造成了作為原來高高在上的文藝創作主題知識分子的集體失語現象,而文藝的大眾化和知識分子的集體失語,則成為了建國以后的“非主流”知識分子所必須面臨的深刻問題,也正是這兩種現象的影響力在建國以后不斷地擴大,造成了許多我們今天在回顧當代文學歷史的過程中所注意或者沒有注意到的看似荒誕的現象,值得我們聯系40年代以延安為代表的解放區文學的研究而進行更為深入的探討和思考。
注釋:
1.周樹人.《人的文學》《新青年》第五卷第六期,1918.12.
2.5.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毛澤東選集》第二卷.
3.胡風.《大眾化問題在今天》《胡風全集》.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504.
4.錢理群,溫儒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349.
6.周揚.《<馬克思主義與文藝>序言》,第460—46l頁.
7.李潔非,楊劼.《解讀延安》.當代中國出版社,第1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