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斐 (浙江大學外國語言文化與國際交流學院 310058)
費雷德里克·道格拉斯是19世紀美國著名黑人領袖、作家、演說家和政治活家。20歲前,他是個奴隸。出逃成功后,他加入廢奴隊伍,并逐步成為黑人政治領袖。內戰結束后,他又不懈地為黑人爭取平等的公民權和選舉權。他為黑人民族的發展進步做出了不朽的貢獻。
道格拉斯共有三部自傳,它們分別是:1845年的《費雷德里克·道格拉斯:一個美國黑奴的自敘》(以下簡稱《自敘》),1855年的《我的奴隸生涯和我的自由》(以下簡稱《奴隸生涯和自由》)以及1881年首版、1892年改版的《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生平和時代》(以下簡稱《生平和時代》)。第一部自傳講述了他在出逃以前的奴隸生活,而后兩部則在此基礎上加入了之后的廢奴以及參與公共事務的內容。值得注意的是,三部自傳在同一內容的敘述上出現了矛盾,因而產生了敘述不可靠性。許德金教授把自傳不可靠敘述定義為:當故事敘述者所講述的故事、人物、思想、事件等內容或者與文本規范(文本邏輯)有出入,導致前后矛盾(因此是在文本世界內的不可靠),或者與自傳所指涉的文本外世界的事實不符(因而是在與“真實”世界比照時出現的不可靠)時,自傳中的同故事敘述者是“不可靠的”。1此外,許還將同一作家關于同一時期的兩部或兩部以上的自傳中的出入稱作是互文性不可靠性。本文主要聚焦于《自敘》和《生平和時代》,對比分析了兩者的文本內敘述不可靠性和互文性敘述不可靠性。
著名敘事學研究專家、修辭派代表詹姆斯·費倫將不可靠敘述分為三大軸上的六種亞類型,即事實/事件軸上的錯誤報道和不充分報道;價值/判斷軸上的錯誤判斷和不充分判斷;知識/感知軸上的錯誤解讀和不充分解讀。2在《生平和時代》中,敘述者對故土和同胞時褒時貶、又愛又恨的矛盾感情體現了他在情感/感知軸上的敘述不可靠性。在《生平和時代》開篇,敘述者用“破敗的、無趣的、泥濘的”這些詞來描述自己的出生地,并將當地黑人批判為最無知冷漠的人,顯然是對這地方充滿了怨憤和不滿。然而當他即將離開時,卻充滿了不舍,覺察到小屋周圍的花草樹木、蟲禽鳥獸給他的童年增添了無窮的樂趣。此外,他又夸贊黑人們尊敬長輩的優良傳統是他人無法匹敵的,黑人奴隸也不再如篇首所說的那樣冷漠無知,而是對自己的故土充滿了款款深情。敘述著之所以采用這前后矛盾的不可靠敘述,是因為它比平鋪直敘更能淋漓盡致地表現自己對故土恨之入骨卻又難舍難分,對黑人同胞“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復雜感情,有助于喚起讀者的共鳴,增加閱讀的趣味,從而增強作品的文學性。
此外,在價值/判斷軸上,敘述者的敘述也表現出了不可靠性。比如,敘述者把自己比作“害群之羊”,因為他會抓住一切機會在一幫溫順的奴隸中挑起反叛情緒。然而,縱觀全文不難發現,按照隱含作者的價值標準判斷,敘述者非但不是“害群之羊”,更是具有很高覺悟和卓越領導能力的“領頭羊”。那些麻木不仁的“好羊”如若不接受指引,只會深陷在災難中渾然不覺、不可自拔。此處的敘述出現了雙重聲音,費倫將之稱為雙聲話語環境,即敘述者的聲音被包含在作者(也就是自傳中的隱含作者)的聲音之內,因而使其信息的傳達復雜化了。3
就同一事件的敘述,《自敘》與《生平和時代》也出現了不一致。比如,《自敘》中關于母親的內容只有寥寥數語。敘述者與母親之間的感情相當平淡。而在《生平和時代》中,描寫母親的筆墨明顯增加了,敘述者對母親的感情也明顯加深了。
“我從未真正享受過她的溫柔呵護,因而,她的死訊與我而言無異于一個陌生人的死訊?!薄蹲詳ⅰ?
“那一夜,我第一次認識到原來我不止是一個小孩,還是某個人的小孩。母親膝下的我比皇位上的國王還要尊貴?!薄渡胶蜁r代》5
這兩種敘述之間的矛盾形成了互文性敘述不可靠性。這一不可靠性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社會歷史背景的變化造成的。道格拉斯在寫《自敘》時,奴隸主與奴隸之間的對立關系是當時社會的主要矛盾,《自敘》其目的就是要揭露奴隸制的罪惡,激發聽眾的憤慨,聚集一切可能的力量,推翻奴隸制。因而即便敘述者與母親感情深厚,講述這些也會與《自敘》整體的基調不符,而只有突出童年的不幸遭遇,才能獲取更多的同情,更有效地達到目的。而他在寫《生平和時代》時,奴隸制已被廢除,社會矛盾也已改變。作者享有了更多的自由去書寫除奴隸經歷之外的其他事物,能更全面真實地記錄他與母親的關系。這一敘述上的不可靠性,即敘述者與母親的感情既冷淡又深厚的矛盾,既增強了文本的張力又更真實地展現了黑人被壓抑的本性和他們的悲慘遭遇。
敘述者在《自敘》與《生平和時代》中對奴隸主的不同看法也體現了其敘述的不可靠性。在《自敘》中,奴隸主一時的溫和難以掩蓋其自私貪婪,虛偽殘暴的本性。而在《生平和時代》中,敘述者在憎惡畜奴者的同時也表現了對他們的一點同情。如主人安東尼并非天性惡劣,是周遭的環境使其墮落的。對于奴隸主而言,他擁有至高的權力,但他的靈魂深處卻充滿了痛苦掙扎。此時的敘述者已可以透過現象看本質,不再盲目地憎恨個別蓄奴者,認識到他們與奴隸一樣都是奴隸制的受害者。
道格拉斯的三部自傳中,敘述的不可靠性主要由敘述者的成長變化所致,是為理想身份的建構服務的。敘述者一直處于動態變化的過程中,隨著現實中作者的經歷增多變得更加成熟睿智?!蹲詳ⅰ分械臄⑹稣哂捎谑艿疆敃r激烈的社會矛盾的影響,總以二元對立的角度看待一切,以非善即惡、非敵即友的方式判斷人事,觀點難免有些偏頗。而在《生平和時代》中,敘述者已具有全面、辯證地看待問題的能力,能夠從具體事物中看到其抽象的本質,以更理智的姿態,更合理的角度,更沉穩的口氣講述故事。
此外,自傳并不是簡單地、毫無熱情地敘述“什么時候發生了什么事”,而是一種對過去的事件、經歷與生活的闡釋,一個制造意義的過程。6自傳敘述者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可靠的,他甚至可以為了滿足當前身份構建的需要而調整自己的記憶。如在《生平和時代》的后半部分,敘述者為了強調自己作為黑人領袖身份,將敘述聚焦于各種公共事務。他很少提及對塑造這一身份無關或不利的生活經歷,因而他的敘述又出現了不可靠性,即事實/事件軸上的不充分報道。如他只字未提他那備受爭議的第二次婚姻??傊?,道格拉斯的三部自傳中敘述的不可靠性增強了作品整體的戲劇性效果,同時也有助于其不同身份的建構。
注釋:
1.許德金.“自傳敘事學”.外國文學,2004.3: 44 -51.
2.詹姆斯·費倫.《生而為了訴說》.康奈爾大學出版社,2006:49-53.
3.詹姆斯·費倫,陳永國譯.《作為修辭的敘事—技巧、讀者、倫理、意識形態》 .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35.
4.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費雷德里克·道格拉斯:一個美國黑奴的自敘》.新美國圖書館,2003:242.
5.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語費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生平和時代》.希爾出版社,2003.17.
6.麗薩·M·蓋文 主編.《定性研究方法賽奇百科全書》.賽奇出版集團,2008:45 -47.
[1]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費雷德里克·道格拉斯:一個美國黑奴的自敘》. 新美國圖書館,2003.
[2]弗雷德里克·道格拉斯.《費雷德里克·道格拉斯的生平和時代》. 希爾出版社,2003.
[3] 麗薩·M·蓋文 主編.《定性研究方法賽奇百科全書》.賽奇出版集團,2008.
[4] 許德金.“自傳敘事學”.外國文學,2004.
[5] 張鎮,張建新.“自我、文化與記憶:自傳體記憶的跨文化研究”.心理科學進展,2008.2.
[6] 詹姆斯·費倫,陳永國譯.《作為修辭的敘事—技巧、讀者、倫理、意識形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7] 詹姆斯·費倫.《生而為了訴說》.康奈爾大學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