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明治
一
兩萬塊能干什么?兩萬塊,是住在別墅區的王老板一頓飯的消遣,也是小區門口保安小王近一年的收入,然而,對強子來說,兩萬塊,等于一只手。
強子在臺球廳上班,薪水實在難以糊口,但他有一個更賺錢的方法——賭球。然而他今天的對手極為陰險,直到賭注加到兩萬塊的時候才顯出實力,完勝。這個人是人稱“豹哥”的黑社會大哥,是強子得罪不起的人物。強子平時根本沒攢下什么錢,他知道自己這回算是栽了,一個星期湊齊兩萬塊,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就在強子慌慌張張地回到自己的出租屋,收拾好東西準備跑路的時候,電話響了,是豹哥。
“強子,錢準備得怎么樣了?”
“哦,差不多了。”
“城北胡同4號,你家有點潮,多回去看看你媽,老人家挺想你的。”
“離我媽遠點,老子會還錢的!”
“放心吧,還沒到期限呢。記著,沒錢我就要手,至于你們娘兒倆誰的手,我不在乎。”
掛了電話,強子癱軟在地上。
七天轉瞬即逝,蓬頭垢面的強子走進了豹哥的夜總會。
豹哥悠閑地坐在辦公桌后的座椅上抽著煙,后面站著一個禿頭壯漢。
“錢帶來了吧?”豹哥語氣很和藹。
“我沒錢!”
“痛快,那就是來送手了。老三,去把賬收了。”
禿頭男人抄起刀,把強子的右手按到桌子上。
“強子,沒手可就再也打不了臺球了。”豹哥悠閑地說。
“也不會再輸錢了!”強子每個字都說得咬牙切齒。
禿頭男人舉起刀,強子猛吸一口氣,閉緊了雙眼。隨著禿頭男人手起刀落,強子慘叫了一聲,睜開了眼睛。刀深深地釘在桌子上,手,安然無恙。
“好小子,挺仗義,我出來闖這么多年,就欣賞孝子。”豹哥嚴肅了起來,“給你個機會,幫我做件事,賬就免了。”
“我……我不殺人。”
“和人命比我更喜歡錢。有個一直跟著我的兄弟,為我擋了兩刀,沒挺過來,去了。老娘想見兒子最后一面,這點要求我都滿足不了,我他媽還是人嗎?強子,幫我跑趟路送我兄弟回家。”
“就這事?”強子不知道豹哥葫蘆里賣的什么藥。“我手下的弟兄身上都背著案子,不能露面,所以我想讓你送他回南方老家。當然這事是秘密的,要是我兄弟被政府弄去,到家就剩骨灰了,我怎么跟他老娘交代?”
強子猶豫了,這事聽起來不太合法。
“當然你可以拒絕,那咱們就繼續算賬。”
軟刀子更有殺傷力。
“好,我去!”
“仗義!”
二
午夜,強子按照約定來到了城郊。遠遠地看見一輛大面包車,旁邊站著三個人,豹哥、禿頭男人,還有一個很瘦的男人。
豹哥走上前來拍拍強子的肩膀:“拜托了,這是阿力。”
強子這才仔細打量這個阿力,他皮膚慘白,頭發稀少,非常瘦,兩只眼睛好像馬上就要凹進腦袋里面去了。大面包車后面的座椅全都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上了鎖的金屬箱子,里面就是豹哥的兄弟。前半夜強子開車,他先上了車,坐到了司機的位置上,隨著阿力上車,強子聞到一股濃重的臭味,像是腐爛的氣味。之前豹哥說過,尸體已經做好冷凍處理了,那這氣味……強子偷瞄了一眼阿力,確信這是從他身上散發出的味道。強子把車窗開了條縫,發動了汽車。
按照豹哥的交代,本次旅程只能在晚上走,而且要繞開繁華路段,具體路線聽阿力安排。
偏僻的土路上荒無人煙,方圓幾十里僅有的亮光就是前面的兩個車燈。隨著汽車的顛簸,后面的箱子發出“咚咚”的聲音。像是躺在里面的人在敲,想出來透口氣似的。旁邊的阿力始終一言不發,像個假人。強子有點發毛,想找一個話題緩解一下氣氛。
“力哥是哪里人?”
“南方人。”阿力說話沒什么感情色彩。
“跟豹哥很久了吧?”
“嗯。”
“豹哥人還不錯吧?”
“嗯。”
最終,強子放棄了,他繼續蔫蔫地開著車,而阿力仍然一言不發。強子的思想不受控制般地又跑到了箱子上。豹哥的兄弟長的什么樣?現在是什么姿勢?也許他正翻著白眼隔著箱子對強子笑,也許那“咚咚”的聲音真的是在敲箱子……強子打了個冷戰。旁邊的阿力靠在座椅上睡著了。他睡得非常安靜,不打呼嚕,不磨牙,不換姿勢,甚至感覺不到他在呼吸。蒼白的臉隨著汽車的顛簸晃來晃去,枯瘦的胳膊根本看不出有血色,看上去完全不像活人。強子想,一刀捅過去阿力甚至不會流血。胡思亂想中的強子忽略了路上的一個大坑,面包車猛地顛簸了一下,阿力的身體軟綿綿地倒在強子的腿上,一股惡臭撲面而來。
“力哥!力哥!”強子慌張地用力推阿力,想把他弄醒,阿力卻毫無反應,形同死尸。
強子趕緊把面包車停下來,伸出顫抖的手想試探—下阿力的鼻息。阿力突然睜開雙眼,猛地坐了起來:“你停車干什么?”
“剛才……你躺到我腿上了。”
“睡著了?”
“你……你睡得真死。”
“嗯,我還做了個夢。”
“夢見什么了?”
“夢見你捅了我一刀,我卻沒出血。”
強子愣了愣,尷尬地笑:“挨刀子怎么能不出血呢?”
阿力伸出了自己的胳膊,帶起一股臭氣:“你看我像有血嗎?”說完他怪笑起來。強子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強子和阿力換了座位,后半夜阿力開車。驚魂未定的強子睡不著,也不敢睡。
開車的阿力一言不發,車里沉悶的環境總是讓強子的神經落到后面的尸體上,讓他渾身不舒服。他開始偷偷觀察阿力,他注意到阿力脖頸上有一條傷疤,像一條丑陋的大蜈蚣。他記得豹哥說過他兄弟是被砍死的,要把尸體送回南方老家。阿力說過,他是南方人……endprint
強子頓時緊張了起來,他見到箱子的時候就是上鎖的,誰家的棺材是上鎖的?上了鎖,他就沒法打開,也就沒法知道里面有沒有尸體。也許里面什么都沒有,而他真正要送的貨物是……強子看一眼正在開車的阿力:臉色蒼白,面容枯槁,一身腐爛的氣味。強子開始后悔了,送什么貨物能一來一回凈賺兩萬,肯定不是普通的貨物。豹哥交代只能在晚上上路,僅僅只是為了行動的隱秘性嗎?如果不是,那車上又有什么東西是懼怕陽光的?
三
強子一夜沒合眼,疲憊不堪,天亮之前,他們終于到達一個小鎮。凌晨的街道一片漆黑,阿力輕車熟路地把車停在唯一亮著燈的建筑前。一座二層小樓被圍在高高的院墻內,坐落在小鎮的一角。
“力哥,咱們這是……”
“住店。”
整個建筑沒有任何一點提示說明這里是家旅店。阿力開始敲黑色的大鐵門,聲音很空洞。
“誰?”里面傳出了聲音。
“住店的。”
里面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多時,門開了,后面站著一個披著老款軍大衣的男人,大衣看起來很臟。
“進來吧。”
面包車緩緩駛入院子,停在了院子一角的倉庫內。強子和阿力下車走進小樓內,穿軍大衣的男人已經在等他們了,手里拿著兩把鑰匙。
“201,202。”
阿力接過鑰匙就跟著上了樓,強子趕忙跟上他的腳步。
“好好睡覺,晚上上路。”說完阿力進入201,“嘭”的一聲把強子關在了門外。
強子推門走進了202,里面只有一張床。他疲憊地一頭栽在了床上。被褥很潮,散發出一股霉味,弄得強子睡意全無。
這家旅店不問顧客住多久,不需要登記,甚至不需要交押金,好像是專門為了等他們的一樣。強子忽然想起一種特殊的旅店,或者應該叫客棧。在湘西一帶,有人客死他鄉的時候,親人會委托趕尸匠把死者送回老家。趕尸匠會用法術操縱尸體,晚上趕路,天亮之前住進專門接待他們的客棧里。除了不會法術,強子覺得自己和趕尸匠沒什么區別。胡思亂想間,天蒙蒙亮了,強子也有點餓了,便起身準備去吃點早餐。
樓下的值班室黑黑的,穿軍大衣的男人應該是睡下了。強子快步走了出去,轉過幾條街,周圍開始逐漸熱鬧起來。光天化日,賣菜的、賣肉的、賣早點的爭相吆喝著。強子這才感覺世界真實了起來,全身神經終于放松了下來,他就近找了個攤子要點吃的。坐到了攤子旁邊的小桌子前,緊張地左顧右盼了半天——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才掏出手機撥通了豹哥的號碼。
“有事嗎?”豹哥好像還沒睡醒。
“沒啥事,豹哥,你兄弟是怎么死的?”
“讓人砍死的。你問這干嗎?”
“沒事,就問問。那他被砍了幾刀?”
“兩刀。”
“哦,都砍在什么地方?”
“你發神經了吧,把我兄弟好好地送到地方,有什么閃失小心你媽的手!”
“不是,豹哥,我……我就覺得你兄弟挺仗義的,就打聽打聽。”
“一刀脖子,一刀肚子。別瞎打聽了,把活干好,要不就小心手!”
豹哥掛斷了電話。
回到了旅店,男人已經起來了,仍然披著軍大衣,陰著臉問他:“干什么去了?”
“買早飯。”
“要吃的,我給你做,不用出去。”
“哦,知道了。”
強子不愿和他多說,快步上了樓,停在了201門口。里面靜悄悄的,阿力應該是睡著了。強子猶豫了一下敲響了201的門,里面沒什么反應,強子加大力量,又敲了一次,門突然被猛地拉開一條縫,嚇得強子后退了一大步。里面漆黑一片,應該是擋著窗簾,門口的阿力只露出半個身子。
“干嗎?”
“哦,力哥,吃點早餐吧。”強子提了提手里的早餐。
強子真正的目的是想進去,然后找機會看看他的肚子。
“我不餓。”說完就把強子關在門外。
從昨晚開始,阿力就沒吃過東西,他好像根本就不需要吃飯。從認識他到現在,強子還從沒見過陽光下的阿力。他身上仿佛永遠縈繞著一股腐爛的氣味。豹哥說,一刀在脖子上,一刀在肚子上,阿力的脖子上就有一道傷疤,看來關鍵的問題就在于阿力的肚子上有沒有另一道……一夜的疲憊,讓強子的思想開始遲滯起來,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夢里,強子孤獨地走在一條路燈昏黃的公路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只是疲憊地往前走。走著,走著,前面出現一個人。強子走近后才看真切了,路燈下站著身著清朝官服的阿力。強子嚇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力哥,你這是干嗎?”
“等你。”
“等我?等我干嗎?”
“等你送我回家。”阿力邊說邊怪笑起來。
“我……我還有點事,要不,要不力哥你自己回去吧。”強子邊說邊膽怯地后退。
阿力突然憤怒了:“過來背我回家!”說著他伸直了胳膊,一跳一跳追了過來。
強子邁開了步子轉身就跑。后面的阿力越跳越快,強子已經聞到他身上腐爛的氣味。強子回頭發現阿力那蒼白的臉幾乎快貼到自己的臉上了……
夢就是夢,再恐怖的夢一睜開眼就過去了。強子被驚醒了,可他睜開眼睛,看見的仍然是阿力的臉。阿力仿佛一直在端詳睡著的強子,臉貼得很近。
“力哥,你干嗎?”強子被驚得一下就坐了起來。
“起來,該上路了。”他說完就轉身出去了。
四
前半夜還是強子開車,阿力坐在旁邊仍然一言不發。
荒蕪的路上依然不見人煙,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強子、一具尸體和一個怪物。強子的注意力全部放在阿力的身上,生怕阿力突然怪笑著說上一句:“強子,背我回家……”強子突然感覺自己很窩囊,連日的疲憊和驚嚇讓他憤怒了起來。強子決定和他攤牌。endprint
“力哥,問你個事。”
“嗯?”
“你是南方人對吧?”
“嗯。”
“后面躺著的也是南方人吧?”
“嗯。”
“這么巧,我猜你們兩個老家是同一個地方吧?”
阿力有點不耐煩:“不該問的別問,開你的車。”
“你脖子上的傷疤是怎么回事?”
“被人砍的。”
“傷口很深吧?”
“嗯。”
“砍到脖子上,還砍得挺深,你是怎么活下來的?”強子一直觀察著阿力。
阿力突然怪笑了起來,讓強子很不舒服。
“想知道?你要不要試試?”他盯著強子,目露兇光。
強子一下就軟了,下面的問題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甚至開始后悔了,后悔自己的魯莽把阿力激怒,又有點慶幸自己的適可而止。
整個前半夜,開車的強子都是在恐懼中度過的,他必須一心二用:開車,提防阿力。到了后半夜,換阿力開車,坐在旁邊的強子倍感乏力。最終,他沒撐住,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不知睡了多久,半夢半醒間的強子聽見阿力在說話,絮絮叨叨的,像是很有興趣地聊著什么內容。強子睡著了,車里就剩下阿力和一具尸體,他在和誰說話?
強子一下就精神了,猛地睜開眼睛。車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旁邊駕駛的座位空無一人,外面起了大霧,聲音還在繼續,是從后面傳來的。強子的心一下就涼了,顫抖著回過了頭。后面,阿力臉朝著箱子躺著,正在語無倫次地說著什么,中間還夾雜了呻吟聲。
“我挺好,嗯,他也挺好的,啊,都挺好的,嗯,嘿嘿……”最后他竟然怪笑了起來。
強子的冷汗噌的一下就冒了出來。
“力……力哥,你跟誰說話呢?”強子帶著哭腔問阿力。
阿力好像突然受了什么刺激,猛地坐了起來,緊緊抓住強子的手,語無倫次地說:“他們來了,他們來了!”說著,他緊張地東張西望,好像周圍有什么恐怖的東西。
“誰……誰來了?”強子也東張西望。濃霧中,他什么也沒看到。
“來了,來了!”阿力說著說著竟嗚嗚哭了起來。
“力哥,你……你可別嚇我,到……到底誰來了?”
“都來了,嘿嘿……”阿力哭著哭著突然又笑了起來。
“你……你說清楚了,到底誰……誰來了?”強子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阿力忽然又沉默了,雙眼無神地望著前面,強子也跟隨著他的目光望了過去,前面仍然只有深邃的霧,至于霧的后面是什么,強子看不見。阿力呆呆望了一會兒,好像回過了神,松開了強子的手。
“到底誰來了,你倒是說呀!”強子真的快要支撐不住了。
“什么誰來了?”阿力一臉疑惑地問強子。
“你剛才說誰來了?”強子被問得有點不知所措。
“哦,剛才我困了,停車到后面睡了一會兒。”阿力語氣很平淡。
“可是剛才你說……”
“那是我說夢話了。”阿力打斷了強子。
說完,阿力爬回駕駛室,發動了汽車。
驚魂未定的強子一直在觀察著阿力。他沉默地開著車,好像什么都沒發生一樣。他說他在睡覺,躺在一具尸體旁邊睡覺。他說他說的都是夢話,強子從來沒見過如此聲情并茂的夢話。到底是誰來了?強子一刻也不敢再睡了,始終繃緊神經。
天亮前,他們到達一個人煙稀少的村莊,阿力把車停在一個獨門獨院的平房前,敲響了門,看來又是要住店了。
同樣沒有什么煩瑣的程序,老板直接拿出鑰匙說:“西屋。”
“你們這里……只有一個房間?”強子問。
“又不是星級賓館,你想要幾個房間?”老板很不友好。
房間里面有兩張床,霉味比昨天還濃。阿力什么都沒說,連衣服都沒脫就躺在了靠門的床上。強子躺在了靠窗的床上絲毫沒有困意。阿力躺在床上,和尸體別無兩樣。隔著窗簾,天色終于大亮了,強子的底氣也足了很多。
“力哥,力哥?”強子試探著叫了兩聲,阿力毫無反應。強子躡手躡腳下了地,踮著腳走到阿力床前。
“力哥,力哥?”強子又叫了兩聲,阿力仍然沒反應。強子這才顫顫巍巍伸出了手,慢慢扒開了阿力的衣服。阿力穿得很單薄,強子沒費太大勁便掀起了阿力的衣服,在阿力枯瘦的肚子左側,一條醒目、丑陋的傷疤愕然而立。就在強子大腦一片空白的時候,阿力突然睜開了眼睛。
“你干嗎?”
“你……你肚子上的傷疤!”強子驚恐地指著阿力的肚子。
阿力仿佛被揭了短,沉默了,空氣變得凝重起來。
寂靜中,阿力開口了:“闌尾炎手術,有什么大驚小怪的。”
強子沒跟他多廢話,轉過身猛地拉開了窗簾,兇猛的陽光直射到阿力身上,然而,阿力并沒有像強子想象的那樣灰飛煙滅,他用手擋住刺眼的陽光,沖著強子吼道:“你他媽瘋啦!趕緊給老子睡覺!”
“我想上廁所。”強子蔫蔫地說完,逃一般地跑了出去。
以前,強子有個同學做過闌尾炎手術,強子見過,頂多拇指長的傷疤。像阿力肚子上那么霸道的傷疤絕不是切除闌尾造成的。強子蹲在院子的角落里,撥通了豹哥的電話。
“干嗎?”
“那個阿力到底是誰?”強子沖著電話吼道,好像要把兩天來積攢的恐懼全部吼出去。
“阿力怎么了?他是我一個兄弟。”
“少他媽哄孩子了,我不干了!”
豹哥沉默了一會兒:“連你媽也不要了?”
“你動我媽一下試試!”
“沒什么是我不敢試的,想好了再說,你還要不要你媽?”
“我他媽當然要!”
“那就把活兒干完。”
電話掛斷了。
失魂落魄的強子回到了西屋。阿力已經拉好了窗簾,又死一般睡了過去。強子坐在床上,呆若木雞。這回他算是栽大發了,這條兇險的旅程他必須陪阿力走下去。從現狀來看,陽光是不能毀滅這個不知死活的阿力的。強子想起很久以前,母親費了不少心思給他求了一個開過光的吊墜,讓他戴在脖子上,說有這東西能保佑平安,神鬼不侵。強子嫌這個吊墜太土,早就不知道扔到什么地方去了。此時,強子腸子都悔青了。endprint
五
晚上,強子醒了過來,屋子里不見了阿力的蹤影,外面傳來了低低的對話聲。強子走出屋子,見老板在和阿力說著什么,見強子出來立刻就止住了交談。阿力對強子說了句“走吧”就頭也不回地出去了。
車里,阿力蒼白的臉依然那么詭異。強子白天沒吃什么東西,他想找塊面包胡亂對付一下,卻發現包里的食物一點都沒少。
“力哥,在旅店吃飯了沒?”他在試探阿力。
“沒吃。”
強子拿出一袋面包啃了兩口,又拿出一袋遞了過去:“吃點面包吧。”
“不餓。”阿力說著便發動了汽車。
強子啃著面包味同嚼蠟。兩天來,阿力沒吃過任何東西。不管什么東西,只要是活的,就要吃飯。強子已經不再去想阿力到底是個什么東西,只求自己能安全地把后面的尸體,或者說把阿力送回家。
忽然,阿力毫無征兆地在一個路口把車停了下來,外面風聲大作,荒郊野外,不見一點燈光。阿力回頭對強子說:“改變路線了,咱們走水路,能提前兩天到。”他下了車,打開后門,把箱子抽出來一半:“過來幫把手。”
強子下車幫著阿力抬起了箱子,瞬間僵住了,之前強子從來沒靠近過這個箱子,現在才發現它的重量比起一具尸體輕太多了。強子沒出聲,抬著箱子隨阿力走進了路邊的黑暗。一切都再清楚不過了,現在強子最想知道阿力抬著自己的棺材要去哪兒。
隨著后面的車燈完全消失,世界徹底陷入了黑暗中。強子看不清阿力的臉,他感覺阿力已經露出了本來的面目,可能他的臉已經腐爛不堪,他沒有必要繼續隱藏下去了。可能他已經到家了,現在就是要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挖個坑,躺進去,然后讓強子幫忙把土填上。風停了,周圍除了兩個人的腳步聲,靜得沒有一絲響聲,強子感覺自己已經不在人間了。他送阿力,一直把他送到他的世界,那么自己還回得去嗎?強子的神經反而松了下來,該來的總會來。他放下了箱子。
“你干嗎?”阿力問強子。
“這里面根本就沒有尸體吧?”
阿力干笑了兩聲:“你覺得呢?”
“你根本沒得過闌尾炎吧?”
“聰明。”
“本該躺在箱子里的是你吧?”
“我倒是真想躺在里面。”
強子哭了:“力哥,咱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我把你送回家,把這事了了,然后咱們各走各的你看成嗎?”
“送我回家?先謝謝你,不過我得先送你回家。”阿力緩緩逼近強子。
強子軟軟地跪在地上,泣不成聲:“力哥,冤有頭債有主,我真的沒砍你。”
“嗯?”阿力愣了一下,又很快恢復了常態,從腰間拔出了手槍。
突然四周亮起無數道光芒,聚焦到阿力的身上。
“不許動,舉起手來!”
無數警察從天而降。
六
半年前,公安部門發現一個以“黑豹”為首的販毒網絡。就在公安機關準備下手時,狡猾的“黑豹”突然銷聲匿跡,兩天前又突然出現在臺球廳賭球,引起公安部門的高度重視,立即對強子進行跟蹤布控。箱子里根本沒有什么尸體,而是一包一包的海洛因,“黑豹”全部的馬仔都被公安部門監視著,所以只能找陌生人“出貨”,強子不幸被選中。就在阿力準備殺人滅口的時候,埋伏的警員果斷出擊。
至于阿力的怪異表現,只是吸毒之后的反應,無異于精神病。是的,他是個癮君子。對他們來說,毒品就是飯。當然他們也不洗澡,身上永遠有一股臭氣。
現在,強子依然是臺球廳的領班,人卻今非昔比,堅決不沾賭,甚至連煙都戒了。母親重新給強子求了平安符,比之前的更土,是一張用紅布包裹的符,但強子卻一直帶著,從不離身。
〔本刊責任編輯 柳婷婷〕
〔原載《故事家·微型經典故事》2013年第11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