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捷維 黑白人生·光影留存

黃小仙

我是因為攝影才認識盧捷維的，但卻覺得只用“攝影師”三個字來定義他是遠遠不夠的：他搞過軍工，玩過車，自學哲學還配過音，豐富多彩的人生跌宕起伏。雖然見到他作品的第一眼起我便知道他是專為攝影而生的人。雖然用他的話說，這一生機緣巧合做過許多事情，回頭想想竟然都為攝影做了鋪墊。

但是我依然認為普通的“攝影師”身份不足以描摹眼前這一位，就像段譽認為普通一聲王姑娘不能用來稱呼貌若天仙的王語嫣一樣。他不讓我稱呼他為“大師”，說叫“爺爺”吧。由此，我便認識了“爺爺”盧捷維。后來才知，因為他的技術，因為他的魅力，圈子里的人都這么叫他。

“十幾年前，我認為攝影是件十分神秘的事情，但是今天看來她比神秘更多莫測，在這社會與知識共聚的時代，攝影她代表著昨天，而昨天比明天來的更重要。”

這是盧先生手抄本上的第一句話，他迷戀上攝影的年齡比我想象中的早得多，在同齡孩子還撒著歡在街頭亂竄的時候，9歲的盧先生就花了50塊錢購買了自己的第一臺相機，對這個初始愛人，盧先生記憶清晰，是一臺“上海202的折疊機”。膠片、藥水、沖洗都需要花錢，囊中羞澀的他養雞、鴿子、熱帶魚來掙。他戲稱自己的養殖業為海陸空部隊，自己是海陸空總司令。

那個年代有關攝影的書籍并不多，盧先生將一切能搜集到的攝影知識還有自己的攝影感悟密密麻麻地記錄在自己的本子上，后來見面，盧先生拿出那個珍藏多年的本子給我看，上書“上海”二字的綠色硬皮本破舊磨損的嚴重，但是翻開后那顆癡迷攝影的心就從泛黃的紙張中跳躍出來，讓人有說不出的感動。

說來奇怪，盧先生與我某位摯友的模樣與氣質神奇的相似：一樣的風風火火、一樣的灑脫不羈，一樣的狡黠可愛，讓我沒有絲毫陌生感，并且倍感欣慰。因為，看到盧先生，我便放心摯友年老之后也還是一個極帥、極有風度的老頭，面前的盧先生便是這樣：卷曲的長發散亂在腦后、睿智的眼睛似乎能一眼看清你的全部心思。兵工廠、手表廠的職業生涯讓他認真、細致，不差分毫，藝術家的灑脫又讓他天馬行空，無所畏懼。

他煙不離手，煙和煙斗是他的“子彈”，坐定之后，一口接一口。但是他又說，若是因為工作或者旁人介意，他可以一點不抽也不會難受。

他學識淵博，精通哲學、美學，但又經常謙遜的說：“我沒什么文化”。

他的動手能力超級強，許多相機和沖洗設備都是他自己改裝過的，沒有全面的知識做后盾以及巨大的精力和時間投入是不可能完成的。

對創作，他是清高的姿態，“別人拍過的東西我不會再拍，沒意思”，但是對生活，他低調而簡樸到極致，外地攝影師來訪，盧先生蹬著電瓶車，后面載著那位頗有影響的朋友呼嘯在大上海的繁華大道上。

對攝影，他的見解獨到而深刻：“照片拍到最后，可能只需要一臺相機和一臺沖印機，其他琳瑯滿目的器材都可以丟到一邊。攝影是技術活，但更重要的是思想和悟性。”這頗有種古龍小說里“無招勝有招”的俠士風味。

這些特質奇特而矛盾，在他身上和諧統一又散發著迷惑人的魅力，讓我疑惑了很久找不到答案。

這是采訪盧捷維之后，我發布在朋友圈里的感慨。短短時間有好多朋友回復，贊嘆者有之，敬仰者有之，更多朋友表達了對這個故事的好奇，催促著我趕緊寫下來。

俗事煩身，等我真正在鍵盤上敲擊此文，時間已經過去近一個月了，但是初聽故事的震撼一直沒有消散。

猶記得，開始講述故事時，他長長的一聲嘆息。

猶記得，描述心上人的美貌，他滿臉驕傲的神情。

……

盧先生與心上人居住在同一個大院，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是大家眼中的金童玉女。

心上人長她18個月，是個絕色美人，應我的強烈要求，盧先生拿出寶貝似珍藏的照片給我看，黑白小照里的姑娘，清純、典雅，高貴、脫俗，盈盈笑語，脈脈含情，似乎能看到人心底。

喜歡攝影的盧先生為心上人拍攝了很多照片，心上人似乎是他那時唯一愿意拍攝的對象，這也惹得其他芳鄰憤憤不平。我們當然不會探究盧先生是因為喜歡攝影才喜歡給心上人拍照，還是因為對心上人的愛更愿意通過拍攝來表達，但是用他的話說：“因為她，我更喜歡攝影”。

命運常把人玩弄于股掌之中，在那個不自由的年代，心上人和眾多青年一樣被一聲號召分去了黑龍江。心上人歸期未有，盧先生去不得，隔絕兩地的現狀基本上給一份真愛判了死刑。

在東北，心上人被官宦子弟看中，為脫困境，嫁之。生活并不幸福的她，染病早逝，也帶走了盧先生的心。

個人總無力與時代抗衡，我不知道這樣的悲劇在那個年代還有多少，但是盧先生的堅守卻深深的打動了我。

“一身詩意千尋瀑 萬古人間四月天”。林徽因的愛情故事中，最心疼的就是一生未娶“逐林而居”的金先生。

愛一個人容易，單身一輩子去愛一個人卻很難，本以為現實生活中不會有這樣的故事。沒想到轉頭遇見了盧捷維，見識到了他的偉大與苦楚。

不過，我不知道盧先生與金先生誰更幸福誰更悲傷，畢竟雖不能相依相伴，林女士幸福生活于塵世，但是盧先生的心上人卻早早撒手人寰。

猶記得，采訪結束，回家的路上，我看著車窗外緩緩墜落的夕陽癡癡呆呆的回想著盧先生講述的故事：1970年1月18日，星期天，那是一個暖冬，16歲的少年騎車100多公里去松江鄉下看望自己的心上人，他們的愛情已經得到了雙方家長的默許，這樣的好消息要與心上人分享。

我不知道風是否吹起了他的頭發，吹鼓了他的襯衣。只知道少年心中洋溢的一定都是甜蜜。

如果時光能停留在那一刻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