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我的經歷比較獨特,跟好多老人家都有過非常密切的接觸。我非常贊同《解放日報》曾經發表過的一篇對崔永元做的“口述歷史”的獨家專訪,題目叫《向后看,就是向前進》。我有時候特別愿意從一些老人身上感受他們的幸福。
我想舉兩位老人家的例子。一位是季羨林先生,他出生于1911年,清朝滅亡那一年。他從小經歷戰亂,即便在留德期間,雖然躲開了國內的抗日戰爭,卻仍置身于第二次世界大戰的漩渦中,天天要躲著炸彈;另一位是跟季先生同齡的我的一個家族長輩——錢學森先生,他20世紀30年代去了美國。第二次世界大戰雖然沒有波及美國本土,但是他卻曾以美國陸軍上校的身份被派到德國去接受戰爭的洗禮。他們兩人都曾歷經苦難,甚至都有過吃不飽的經歷。
但是我覺得他們的人生都是幸福的。為什么歷經苦難,并且物質生活還曾如此貧乏,他們的人生卻會那么幸福?我們難以想象。
在那段瘋狂的歲月里,季先生不是被紅衛兵拉去批斗了,就是被安排在女生宿舍門口打鈴。那時都是傳呼電話,電話來了要說“幾零幾室、某某同學有客”,都這樣叫的。季先生有一段時間就負責干這件事。后來季先生告訴我,他那段時間居然感覺很幸福。為什么?因為他終于可以每天偷偷地從家里抄兩大張紙的梵文——古代印度史詩《羅摩衍那》,把它帶到門口的值班室里,邊喊電話的時候,他就邊琢磨著怎么把它翻譯出來。《羅摩衍那》的漢譯版就是季先生在那段時間里獨立完成的。
跟季先生一樣,錢學森的幸福也充滿文化的快樂,在物質上他也沒有那么多選擇性,但他同樣依仗著一種人文的滋養、一種文明的積淀,度過了非常快樂的人生。
如果大家有機會,可以去錢學森圖書館看看,錢學森的兒子錢永剛先生把父親所有的東西包括父母的婚書都捐了出來。
我去參觀時,發現錢先生的寫字臺是老式的,寫字臺的對面有一把非常小的椅子。我問錢永剛這椅子是誰的,他說是母親蔣英的。原來錢學森先生每天做完非常高精尖的絕密研究之后,就會坐到這個桌子前去剪報,而蔣英就會坐在那把小椅子上陪著他,一坐就是幾個小時。有一天,蔣英對錢永剛說:“你去陪陪你爸爸。”錢永剛先生說:“我跟他沒什么好談的,他是搞導彈的,又不好跟我談。”蔣英說:“你爸爸會高興的,陪他不一定要說話,你坐在那里就可以了。”
錢永剛先生對我說:“我這才知道,快樂是可以很安靜的,幸福是可以很寧靜的,陪伴是可以不需要說話的。”
今天,在我們的國家正經歷著快速發展和轉變的時候,在我們享受物質財富、安寧和安全、越來越多的自由的時候,我們也要有一個思想準備,我們會面臨更多的疑惑和困境。而我們對幸福的標準不再也不應該一致。幸福絕對不是一種,幸福絕對不等同于或者不僅僅等同于財富、地位、名譽等,請大家一定要記住,有一種幸福叫“文化快樂”!
助讀:
錢文忠出身于江南望族,是季羨林先生的入室弟子,現為復旦大學歷史系教授。錢先生認為,在人類歷史上,文化和文明一般是同步的,一個人受教育程度越高,就越有教養。然而在當今,文化和文明出現了脫節,教育和教養出現了脫節。我們大多數人的文化水平越來越高,但是社會的文明程度卻沒有相應地提高。一個沒有文明和沒有教養的人,以及由這些人組成的群體,是難以擁有真正的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