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的幽默藝術

蔣永嵋

摘 要：《子不語》是清代作家袁枚創作的一部文言短篇小說集。其直率自然、幽默詼諧的藝術特色，在當時就頗為人們稱道。本文將通過《子不語》的語言特點，來就其蘊含的心理層面結構進行分析。

關鍵詞：《子不語》;幽默藝術

袁枚在《子不語》序中稱其著書緣由：“妄言妄聽，記而存之，非有所感也”[1]。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評價此書為：“其文屏去雕飾，反近自然，然過于率意，亦多蕪穢，自題‘戲編得其實矣。”[2] 。魯迅對于其“屏去雕飾，反進自然”是頗為稱道的，然則“過于率意，亦多蕪穢物”未免過于苛刻。從“游戲讕言”中，反而更能體會其生命感和生動感，以及袁枚獨特的靈氣交織的幽默氣息。

“幽默是一種精神現象。”[3]，又即“有趣或可笑而意味深長的。”[5]。《子不語》的幽默與袁枚與生俱來的風趣詼諧的審美情調是分不開的。枚在《隨園詩話》引用楊誠齋的話：“從來天分低拙之人，好談格調，而不解風趣，何也？有腔口易描；風趣專寫性靈，非天才不辦。”[4]，其戲謔式的“游戲讕言”，有著“語言—心理”[3]的深層結構。

一、心理之期望的突然撲空

《官運二則》寫的是兩則令人難啼笑皆非的官場投機：“華雍作淮寧令，有欽差某從廣東來，即日將過其境，華遣長隨張榮備辦公館。張固干仆，料理齊全，約費百金，而欽差又奉旨往他處審案，遂不果來。”，正在徒勞無功的關頭，作者設了個巧妙的“岔斷”：“適逢江西巡撫阿公思哈拿問進京，路當過此，張榮乃代主人具手本向前迎接，告稟公館已備……掛彩張燈，牲牢夫役，無不齊全，喜出望外”，繼而因此恩惠而屢獲升遷，讀者至此，無不唏噓清朝吏治之弊，報以歪打正著的苦笑。第二則故事中 “傅四爺”兩次被引不得入朝：“直至退朝，到午門外，見傅面目青腫，踉蹌涕泣而來。訥問故，曰：‘司官兩次入殿門，見一紅袍大人長丈余，將我攔住，我不得不跪。今番第三次矣。我緊記公爺吩咐之言，以為我再見紅袍之人，我當直沖而進，不受其攔。不料其人又在殿上攔我；往前一沖，他手披我頰，提而擲之，遂跌在殿外臺坡之下，致傷面目，不能瞻仰天顏，不知前生是何冤孽！”。兩則故事中的主人公喜悲兩重天，讀者的心理也在滑稽的場景中騰躍撲跌，體會官場的變化無常。

《酆都知縣》中一開始就烘托了一個高貴、端莊、威嚴而又關愛人間疾苦的關公形象：“綠袍長髯，冉冉而下，與包公行賓主禮，語多不可辯……，顏色甚溫，問世事甚奚……”筆墨所著處，恩威并重的關神呼之欲出,而作者忽然又來個一個大撲空——“李素戇，遽問曰：‘玄德公何在？”，這一問讓沉浸在關公之“仁愛”氛圍的讀者始料未及，繼而 “關不答，色不懌，帽發盡指，即辭去。包公大驚……李竟中風而亡。未幾，暴雷震電繞其棺槨，衣服焚燒殆盡，惟背間有印處不壞。”，僅僅因為“玄德公”這一直言不諱的稱呼，導致“李竟中風而亡”的結局，這種夸飾的諷喻，最終為關神添上了虛偽殘忍的一筆。

二、經驗與現實的矛盾沖突

《水仙殿》一文：

書云：“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我等為鬼者，己欲溺而溺人，己欲縊而縊人，有何不可耶？”言畢，大笑而去。”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出自《論語.雍也》。《論語》作為“四書”之一，是封建士子文人為走上仕途共同的學習內容和文化根柢，但袁枚卻不盲目崇拜，對宋儒理學家曲解經義可謂不遺鞭撻之力。文中借鬼言鬼語的“詭辯”，圖心中一樂。

《人蝦》則具徹頭徹尾的諷刺意味：

有前明逸老某欲殉難，而不肯死于刀繩水火。念樂死莫如信陵君，以醇酒婦人自戕。仿而為之，多娶姬妾，終日荒淫。如是數年，卒不得死，但督脈斷矣，頭彎背駝，傴僂如熟蝦，匍匐而行。人戲呼之曰“人蝦”。

不足百字，字字簡而寓諧。尤其“以醇酒婦人自戕”一句，“嬉笑怒罵皆成文章”，假道學終究經不起人性真實的拷問，而在現實與經驗對立的矛盾中丑態百出。

三、情感郁積的巧妙釋放

“康乾盛世……各種文化思潮發展勢頭迅猛，撞擊激烈；統治思想鉗制亦空前嚴密。” [8]，為了維護清朝的統治，選擇了程朱理學，“乾隆帝為維護程朱理學的正統地位，對批評程朱理學的思想言論嚴加制裁”。這種高壓政策造成了文人心理的壓抑和情感的郁結，對于文人來說釋放出來的最好方式即形諸于文，這在《子不語娘娘》一文中體現得尤為明顯：《論語》提倡“子不語怪、力、亂、神”，而袁枚不但語之還把 “子不語”當做書名，更具諷刺意味的是文中的雞販子供奉的“有問必答，有謀必利”的“子不語娘娘”是一個其丑無比的仙子的小婢。這是無形的對儒家權威的心理對抗，愈言“子不語娘娘”之丑、供奉之勤謹、謀利之多，愈是對“頂禮膜拜儒家圣人”者揶揄得痛快淋漓。

《董賢為神》一文中更直接把一賊寫為持《周禮》者：“此賊一生信《周禮》，雖死，猶抱持不放。受鐵鞭時，猶以《周禮》護其背。”與《子不語娘娘》有異曲同工之妙。

參考文獻：

[1]王英志：《子不語》，《續子不語》[A].袁枚全集[C]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3

[2]魯迅：《中國小說史略》,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

[3]胡范鑄：《幽默語言學》,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87

[4]袁枚：《隨園詩話》卷一,浙江古籍出版社，2011

[5]中國科學院語言所：《現代漢語詞典》（試用本），商務印書館，1977；轉引自胡范鑄：《幽默語言學》。

[6]袁枚：《小倉山房文集》，《袁枚全集》二,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3.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3

[7]王英志：《袁枚評傳》，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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