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雄
摘 要:西方人類學家最早提出了大、小傳統的概念,即今天知識分子問題研究者口中的精英文化與通俗文化。《三國演義》由于其創作歷史悠久,創作團隊復雜,致使我們今天看到的文本既有儒家大傳統的影子,又有對說唱文學的世俗受眾的關照。本文即以傳世通俗小說中與史傳文本相重疊的部分相比較,通過分析“關羽欲殺曹操”這一系列故事發展、變形,對《三國演義》的文本改寫從文化的角度予以解釋。探討在兩種傳統共存的情況下,文化對于演義創作的影響。
關鍵詞:大傳統;小傳統;精英文化;大眾文化;文本改寫
一、“大傳統”與“小傳統”
葛兆光先生在撰寫《中國思想史》的過程中,一再強調“一般思想”和“精英思想”在思想史上具有同樣的地位,甚至更能說明問題。[1]如此便將精英思想和世俗思想構擬成二元模式。剛好對應西方人類學研究中的文化之大、小傳統。總的來說,大傳統即精英文化代表了上層知識分子的喜好;小傳統即通俗文化體現了未受過良好教育的一般民眾的特點。余英時在《士與中國文化》一書中介紹了這種分法,并且關注了兩種傳統中的交集:
“通俗文化的內容尤其不簡單,可以更進一步分成好幾個層次。例如歐洲中古以來的通俗文化中便有所謂‘俗文學一個層次,相當于中國的‘說唱文學。主持這種俗文學的人也受過一點教育,不過程度不高,不能精通拉丁文而已。所以有的史學家甚至把這種‘俗文學看做大小傳統之間的另一文化層。”[2]
這種異化出來的新群體,很好地繼承了兩種傳統對他的期望。在中國古代,譬如話本的承載者,坊間的說話藝人。一方面,他們具備一定的文化修養,有一定的閱讀能力,但往往不會十分精通。他們的創作也時時迎合大眾口味,為了養家糊口,作品的內容決不能晦澀難懂,要有趣味要明白好記。中心思想具有很強的時代性,基本上來自儒家經典。有時為了吸引觀眾,難免還要加入風月公案和神話題材。《三國演義》的作者,及后世的修改者也基本上來自這個群體。
胡適曾經對此發難:
“《三國演義》的作者、修改者,最后寫定者,都是平凡的陋儒,不是天才的文學家,也不是高超的思想家。” 《<三國演義>序》[3]
適之先生的這段話有其失當的地方,但卻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有效信息,即“鄙儒”的概念。首先,他們是秉承儒家大傳統的知識分子。是“儒”但又不是博學的通儒。胡先生閱讀《三國演義》的文本,認為創作者,甚至批評家的水平都不是很高。我們先不忙著反駁,因為這種感覺一般讀者在初遇這類作品時都會有。胡適指摘《三國演義》的地方一是文學技巧層面,一是思想方面。這部小說并不像《紅樓夢》那樣精益求精渾然一體,從其復雜的創作歷史就可以窺見。許多技巧也是創作者們在表演過程中積累而來的,與通儒的創造當然不同。思想的淺易也照顧了中下層讀者的接受能力。這其實也說明了像《三國演義》這樣的作品恰好契合了我們的需求。
“融合”、“互鑒”為《三國演義》關羽和曹操間的一個故事系統的改寫提供了指導。毛評本載《讀三國志法》謂三國故事中有“三奇”[4],關羽,曹操盡在其中。“奇”便是反常。小說中忠義莫過關羽,奸佞首推曹操。正邪不兩立,而小說《三國演義》里面,二人的關系卻非常微妙。關羽不愿與曹操為伍,但在關鍵時刻,又成就了華容道報恩的佳話。曹操深愛關羽之才,美人錦衣相贈,過五關連失六將亦不甚惜,卻又在關羽死后擺出一副幸災樂禍的樣子。實際上,這段取材于《三國志注》的故事前后經歷了很大的改寫。
二、由懷恨的將軍到仁義的君子
在人們所熟知的情節里,我們大致可以發現,二人的對手戲中,曹操一般處于主動姿態,總是想拉攏關羽到自己的隊伍中來。而關羽趨于保守。不妥協,不合作但又似乎處處手下留情。而在“曹阿瞞許田打獵,董國舅內閣受詔”中,曹操用寶雕弓搭天子箭射中了大鹿,不知情的群臣以為是天子得手山呼萬歲,
“曹操縱馬直出,遮于天子之前,以迎受之。眾皆失色??????玄德背后云長大怒,剔起臥蠶眉,睜開丹鳳眼,提刀拍馬便出,要斬曹操。玄德見了,慌忙搖手送目。關公見兄如此,便不敢動。”[5]
關羽欲殺曹操之心,遍觀全書也無比此次更英勇決絕的,豈會因兄長的手勢眼色而止步?何況已經到了“拍馬便出”的地步,劉備見得,曹操手下侍衛如何不見得?若得見怎會不告知曹操?曹操疑心之重又怎會容下劉備兄弟?
考諸史傳,則故事原型與我們今天所見之版本,迥然有別。首先,關羽欲殺曹操的動機就不一樣,事雖不見于《三國志》但裴注卻保留了一些信息。《三國志注》引《蜀記》云:[6]
“曹公與劉備圍呂布于下邳,關羽啟公,布使秦宜祿行求救,乞娶其妻,公許之。臨破,又屢啟于公。公疑其有異色,先遣迎看,因自留之,羽心不自安。”
又:
“初,劉備在許,與曹公獵。獵中,眾散,羽勸備殺公,備不從。”
整合一下故事情節,則早在劉備曹操合剿呂布時,關曹二人就結下了冤仇。關羽向曹操索要呂布部將秦宜祿的夫人。曹操應允,但貪圖夫人美色繼而失信。關羽由是起了殺心。在田獵之際欲取曹操首級。與今天我們看到的小說情節頗有出入。第二十回前毛批作“云長之欲殺曹操,為人臣明大義也”。本是一樁風月公案,由于與儒家大傳統的審美習慣相牾,卻被小說改寫,成就了明大義的人臣形象。
近世史學家呂思勉于此亦有按斷:
“案關羽壯士,與劉備誓共死,不肯背之,其夙心也,然其懷懼不安,則自以初求秦宜祿妻,而曹公自納之,及常欲殺曹公之故。”[7]
如是關羽懷恨而欲殺曹操之事已明。并且關羽被圍,與劉備張飛走散,為護二嫂委屈投于曹操帳下。懷念兄弟故,終日悶悶不樂,其事大家耳熟能詳。但呂思勉先生此處將其解釋為之前關羽在田獵之際諫劉備殺曹未果,而后投在曹操帳下恐曹操報復因而不安。這又與我們的認識有了不同。
關于這個事件前后,記述較詳的,是晉人常璩的《華陽國志》:
“(建安五年)初,羽隨先主從公圍呂布于濮陽。時秦宜祿為布求救于張楊,羽啟公:‘妻無子,下城,乞納宜祿妻。公許之。及至城門,復白。公疑其有色,自納之。後先主與公獵,羽欲于獵中殺公。先主為天下惜,不聽。故羽常懷懼。公察其神不安,使將軍張遼以情問之。羽嘆曰:‘吾極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要當立效以報曹公。公聞而義之。”[8]
這樣來看,故事就有意思多了:起初,關羽以自己的夫人沒有孩子的借口希望得到呂布部將秦宜祿的夫人來傳宗接代。曹操本來已經答應。但由于關羽反復強調,讓曹操懷疑秦宜祿的夫人美麗異常,于是毀約橫刀奪愛。關羽受辱,心大不甘。在一次田獵的時候建議劉備殺了曹操。劉備沒有答應。關羽怕事情敗露,終日不安。曹操不就也有所察覺,讓張遼去詢問,繼而引發了關羽編造,但聽來十分動人的一席話。這個故事在《三國演義》就被“清洗”得很干凈了。我們僅能從第二十回,“將呂布妻女載回許都”數語和關羽困入曹操帳下,曹操命張遼說服關羽諸事中略發痕跡。批語中,毛氏復問:“未識貂蟬亦在其中否?自此之后,不復知貂蟬下落矣。”熟不知,此處原不是嘆呂家妻女,是秦宜祿之婦耳。
關羽對曹操懷恨既久,于是也更談不上所謂的華容道報恩的橋段。這個故事的后續部分到了小說第七十七回“玉泉山關公顯圣,洛陽城曹操感神”全然處在一個沖動的感性氛圍之中。曹操與關羽的對立,已經不是兩個利益集團的角逐那么簡單了。關羽已經是一個神,曹操也完全是一個小人的形象。
到這里,無論史實還是小說情節,都已整合順暢了。為清楚起見,我做了下面的簡表1:
(作者在創作《三國演義》時對原始文本中對于關羽殺曹的的改寫情況)
從表中我們可以看到,文本之間存在著三種關系:添加、刪減和改寫。添加的部分主要在后續階段,為突出關羽的恩義懷仁添加了華容道、和玉泉山顯圣兩個橋段。這些事跡是如此的動人而在史書中卻是絕找不到的。關羽與曹操作為兩個敵對集團的重要人物,其關系由盟友到敵人到合作伙伴再到敵人,前后發生了戲劇性的變化。此刻,關羽有多少理由來殺曹操而又不殺,他就越接近儒家傳統中“義”的極致。儒家的教化方式是樹立楷模,但不是凡人所能達到的楷模,而是一種凡人只能仰望的道德理想。堯舜禹如是,孔子如是。關于此刻就作為大傳統的代表充當了這一角色。他的舉動是非人的,抹殺了世俗情節的。這件事史傳文學做不到,而小說家操刀,則可謂順手拈來。
刪減則集中在體現在特意去掉了關羽欲殺曹操的根本原因:女人的爭奪,故事的源頭被切斷了。前面我們說了,大傳統要樹立典型最忌諱典型中還存在人性的缺點,有缺點就是弱點,就有可能受到其他學說的攻擊。關羽因色生仇的動機會被刪掉,也實在不是什么新鮮事。
改寫的部分分別是:1、奪關羽索要的秦宜祿妻改為奪呂布妻女,洗清關羽與此事前后之糾葛。唯獨留下曹操好色之跡。通過刪減前面的部分,讀者已不知道關羽對秦宜祿夫人的垂涎,但如果此處無端留下曹操納秦家女反倒讓人生疑。于是干脆改作呂布的妻女,即保護了關羽,留下曹操好色做了對比。2、關羽因私仇欲殺曹操改為關羽因天下公義,以曹操有篡漢之心而欲殺之。則挾私報復之心不見于文本,關羽殺曹的動機被洗白了。小說中關羽許田殺曹,雖被劉備制止,但其血氣風骨已經遠超隨行諸人。此處本來想突出關羽的正義感,但被劉備輕易制止,且四周竟沒有人發現關羽的反常,反倒給前面的改編露出了破綻。3、托辭是掛念兄長以防事情敗露殺身改為懷念兄長是實情。將虛做實,宕開一筆。轉述兄弟之情。儒家大傳統重視“家”的概念,劉關張情同手足,如此一來更有人情味。關羽有情有義,連敵方首領都為之動容。而之前畏懼報復的恐懼也就無從說起了。
在“關羽欲殺曹操”這個由幾個小故事組合起來的故事系統中,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兩種力量的沖突,妥協,融合。兩種敘事傳統要求文本既要突出儒家的價值體系,也要顧及世俗的審美趣味。其原本創作團隊的身份特征是一個方面,但特殊的社會背景,意識形態的引導,市民讀者的需求都用無形之手牽住了作者的筆桿。世界、讀者、作家、作品相互關聯,相互影響。這就是“殺曹”的文本變形經過如此多的曲折才形成我們今天所看到的這個面目。如果能同時把握了這兩個傳統的特點,對于我們進一步理解文本是很有幫助的。
注釋:
[1]葛兆光,《中國思想史?導論:思想史的寫法》,復旦大學出版社,2009.7“一般的知識、思想與信仰真正的在人們判斷,解釋,處理面前世界中起著作用。”
[2]余英時,《士與中國文化》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二版,參見“中國文化的大傳統與小傳統”。頁117
[3]胡適《<三國演義>序》,見《中國章回小說考證》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第 289頁。
[4]毛評本《三國演義》卷首附《讀三國志法》,劉世德等點校,中華書局,2009.6
[5]第二十回,同上。
[6]《三國志?蜀書?關張趙馬黃傳第六》卷三十六,中華書局,1982.7,第二版,939、940頁。
[7]《呂思勉讀史札記?丙帙?關羽欲殺曹公》,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8]【晉】常璩,《華陽國志?劉先主傳》,齊魯書社,2010
參考文獻:
[1]《中國思想史?導論:思想史的寫法》,葛兆光著,復旦大學出版社,2009.7
[2]《士與中國文化》,余英時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6,第2版
[3]《中國章回小說考證》,胡適著,安徽教育出版社,1999年版
[4]毛評本《三國演義》,羅貫中著,劉世德等校,中華書局,2009
[5]《三國志》,陳壽著,裴松之注,中華書局點校本,1982.7,第二版
[6]《呂思勉讀史札記?丙帙?關羽欲殺曹公》,呂思勉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7]《華陽國志》,常璩著,齊魯書社,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