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食指詩歌所散射出的精神氣質,凝聚成一種具有感染力和啟示性的“食指精神”,主要體現為對未來懷抱希望和信心,捍衛正義和心懷使命以及清醒的愛國意識。它不僅振奮、支撐過一代青年人的精神世界,放置于當下依然葆有價值。
關鍵詞:食指;食指精神
相對于絕大多數中國當代文學史對食指的邊緣化處理,林莽稱食指為中國“新詩潮詩歌第一人”[1],姜耕玉在國內首次食指詩歌研討會上提出了當下詩壇的“清醒劑”——“食指精神”[2],均對食指的詩歌創作予以高度評價。本文從食指的詩歌創作著眼,透析其詩作中所散射出的“食指精神”的具體面向,重新審視這位在文學史中被忽略的“新詩潮詩歌第一人”的獨特意義。
一、“相信未來”
懷抱希望是食指給同時代深處困厄的人的一條精神出路。在食指多首詩作中,都能感受到他內心對未來所懷抱的永不熄滅的火種。
《海洋三部曲》(1965-1968)中的“海洋”象征時代命運,“小船”象征精神和意志。該詩第一部分《波浪與海洋》歌頌如大海般充滿生機、明朗有力的時代,表達出“文革”之前青年人朝氣蓬勃的理想和對未來的美好期盼。第二部分《再也掀不起波浪的?!分?,食指將自身對時代的清醒認識融入對在現實中受挫悲惘的朋友的忠告里。那個沒有希望和正義的時代就像“再也掀不起波浪的海”,全無曾經“喧響激昂的波浪”,“它已淪落安息/像屋檐下過夜的乞丐”,“失去了青春的熱情/失去了言語的坦白/然而更可怕的——是失去了正直的胸懷”[3](1-2)。食指在動亂初始敏銳地覺察到社會的扭曲,但他并不因此而消沉,而是依然懷抱對未來的信心,勸告朋友擺脫時代的困厄,不要同流合污——“不!朋友/還是遠遠地離開/離開這再也掀不起波浪的海/噙著熱淚勸你/去尋找燦爛的未來”[3](2)。在第三部分《給朋友們》中,象征自由精神和抗爭意志的“小船”載著年輕的戰友在時代的命運里抗爭,“嗚咽的風啊掀起滔天的浪/精神的船啊劃著意志的漿/這兒已不是遞送微笑的沙龍/我們正踏進流著鮮血的戰場”[3](6)。這種抗爭是堅定而拒絕誘惑的,“小船”不會靠向命運的海洋里“謀利的漁船”,“‘讓暴風雨來得更猛烈些吧/這是海洋深處被壓抑的呼喚/‘讓膽怯的死亡吧/活著的將更加勇敢”[3](7),他相信暴風雨式的時代一定會過去。
《相信未來》(1968)更為真切地傳遞出對未來的堅定信念。盡管在貧困的生活中飽受肉體的苦痛和精神的折磨,食指仍以“美麗的雪花”、“凝露的枯藤”、“孩子的筆體”般純潔堅韌的靈魂發出“相信未來,熱愛生命”的呼告?!拔抑詧远ǖ叵嘈盼磥?是我相信未來人們的眼睛------/她有撥開歷史風塵的睫毛/她有看透歲月篇章的瞳孔”,“我堅信人們對于我們的脊骨/那無數次的探索、迷途、失敗和成功/一定會給予熱情客觀、公正的評定/是的,我焦急地等待著他們的評定”[3](10-11)。這首詩之所以被廣為傳抄,就在于這種對未來的堅定信念向迷霧籠罩的現實困境投諸光亮,震撼了那一代苦悶難耐的青年人的心。
《熱愛生命》寫在1979年,患有精神分裂的食指身心疲憊,就像他在這首詩中寫的那樣:“我瘦弱的身軀像攀附的葛藤/把握不住自己命運的前程”,“也許經過人生激烈的搏斗后/我死得比那湖水還要平靜”[3](95),但他仍舊高呼“相信未來/熱愛生命”,一如十一年前一樣,向光明的未來堅強邁進。
《送北大荒的戰友》(1968)、《等待重逢》(1969)、《無題》(1977)、《人生之二》(1985)、《人生之三》(1994)等,均展現出現了食指不同時期的樂觀昂揚的精神風貌,振奮自己的同時也鼓舞著他人。
二、捍衛正義與使命自覺
食指的詩總能給帶給人強烈的正義感和使命感,詩中所展現的對于正義的捍衛堅守、對光明的執著追求、對使命的自覺承擔,再次樹立起具有社會責任感和人道關懷的詩歌精神與詩人品格。
《魚兒三部曲》(1967)是一首富于象征意味的詩作,詩中的意象各有其現實所指性?!棒~兒”象征為自由光明而戰的人,“大自然”象征民族和國家,“陽光”象征自由光明和正義,“漁夫”象征文革小組?!棒~兒”在對昔日民族解放的回憶的鼓舞中,面對昏亂的現實進行有無畏懼的抗爭,即便“一陣劇烈疼痛/使魚兒昏迷,沉向水底”,但“魚兒蘇醒過來了/又拼命向著陽光游去”,“‘永不畏懼冷酷的風雪/絕不俯仰寒冬的鼻息/說罷,反身扎向水底/頭也不回地向前游去……”[3](14),魯迅式的韌戰精神在此得到體現。在“漁夫”的“羅網”的威脅中,“魚兒”追尋光明卻危機四伏?!俺弥杳髑翱植赖囊股?漁夫匆忙地設下網繩/堆放在岸邊的食品和煙絲/朦朧中等待著藍色的黎明”[3](16),“漁夫”的誘餌不僅僅是“食品和煙絲”,還有假扮作陽光的暖人的引誘?!棒~兒”渴求的陽光只是敵人的佯裝,在一片“可怕的沉默”中,“魚兒”警覺到危險的氣息,卻又癡戀這縷縷陽光?!爱旚~兒完全失去了希望/才看清了身邊猙獰的網繩/‘春天在哪兒啊,它含著眼淚/重又開始了冰層下的旅程”[3](17),個體的生存危機和精神危機借助這一系列象征隱喻揭露出來。在第三部分中,“陽光”帶來了光明和正義,“蘇醒的春天終于盼來了/陽光的利劍顯示了威力/無情地割裂冰封的河面/冰塊在河床里掙扎撞擊”,“魚兒們”不顧安危奮起反抗,“它對于自由與陽光的熱切渴望/使得它不顧一切地躍出水面/但卻落在了終將消融的冰塊上”,“魚兒卻充滿獻身的欲望/‘太陽,我是你的兒子/快快抽出你的利劍啊/我愿和冰塊一同消亡”[3](17-18),為了自由和光明而不惜玉石俱焚,決非“水蟒”和“青蛙”所能理解,又何須它們“落淚”和“歌唱”。
《世紀末的中國詩人》(1999)表達了食指對詩人這一角色的理解,融入了食指對自身的觀照和省思——當詩人面對前所未有的一場“利己與私欲大作的狂風暴雨”[3](195),即面對伴隨改革開放而來的物欲橫流、人心腐化的金錢時代,詩人所要做的是“化苦難的生活為藝術的神奇/凈化被金錢異化了的靈魂/如此我便沒有虛度/自幼追求藝術的一生”,“那就讓該熄滅的成為灰燼/該吹散的就不留她的蹤影/而我卻在苦寒之中/精心守護著藝術的火種”[3](195-196),這是作為詩人所必須承擔的使命和責任——凈化人心、堅守藝術?!对诰癫「@旱陌四辍罚?998)中,“我”——作為一個詩人,“在物欲像漫天風雪的冬夜/我情愿為一堆柴草的枝蔓/點著它,給趕路人以光亮/讓饑寒受凍者來取暖/而我將化為灰燼/被一陣狂風吹散”[3](191-192),大有杜甫“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的胸懷和情操,散透出感動人心的犧牲精神和人道情懷——這才是食指眼中的詩人以及詩人應當具有的品格。
三、清醒的愛國意識
食指曾經激勵后生,要像愚公移山那樣一代代努力完成“改造中國”的使命[4]。食指對國家和民族的愛是真切而理智的,捕捉他在詩歌創作中所溶入的對祖國無條件的愛和深切的憂患意識,我們能夠體悟到食指所要警示世人的良言——清醒為國才是愛國。
在《祖國》這首詩中,滿身污痕的“我”依然對祖國抱以真摯的愛,雖然忍受著“嚴寒”、“貧瘠”、“野火焚燒”、“冰霜欺凌”,甚至“我能默默地將人們/唾在我身上的痰跡拮凈/而不過露出酸心的一笑/只因有了你,你在我心中”[3](111)。
對國家的愛愈是深厚,其擔憂亦愈是深切。食指對國家的愛是無私的但非虛浮的,他并不指鹿為馬、粉飾太平,而是以清醒冷靜的姿態正視現實社會存在的弊病,并以詩歌為載體,在其詩歌創作中植入改造社會的功用意義。以《我的祖國》為例,這組詩的第一首寫清末民初懦弱無能、不知反抗的中國,“暴雨下任身上的石塊鱗片剝落/那他也是連吭都不吭一聲”[3](149);第二首寫“文革”時期的中國,“剛結束一場血淋淋的廝殺/帶著光榮,也帶著傷痛/饑寒交迫中你一身疲憊/不知不覺地進入了夢境/月光下你一身黃綢緞的皮毛/顯得你身份是那樣貴重/安睡之中,你不知道/又進入了貪婪的獵槍的射程”[3](150);第三首寫改革開放浪潮中的中國,雖然經濟快速發展,但“催人思索,今日的中國/種種失常的心態竟到了/要毀我民族精神的時刻”[3](152)。這三首詩組合成中國近百年的危機圖景:一個是不知反抗、任人欺辱而導致的民族危機;一個是“黃綢緞”的帝制陰影再次降臨中國的民主危機;一個是在改革開放的大好前景的表象背后,物欲橫流、人心墮落的精神危機。食指所看到的,不只是國家新生、民族獨立、經濟飛躍的盛世景觀,更關注在所謂的盛世背后潛藏酵化的危機,而敢于表露這些危機,致力于扭轉這些危機,才是表達愛國更為急需、更為清醒的方式。
誠然,從中國新詩的整體發展上看,食指詩歌長期處于邊緣化的尷尬境地,然而食指及其詩歌創作之所以不時被提起,又不斷有人予以高度評價,筆者認為主要歸諸于其詩歌中所散射的“食指精神”,不僅填補了一代人的精神空洞,也對當下的社會精神凈化具有引導意義,同時,它所樹立的詩歌精神和詩人品格,又確實不妄為當下詩壇的“清醒劑”。正如有學者所言,“人們一定會發現,食指已不僅是一個作品不斷增值的詩人,而且他的作品中所包含的巨大的精神創痛、生命內涵,文化和美學方面的豐富啟示,也已經成為了一個時代重要的精神遺產和精神象征”[5]。這位被稱為中國“新詩潮詩歌第一人”的詩人將勢在必然地走進更多人的視野中去。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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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徐熠.國內首次食指詩歌研討會暨朗誦會在我校舉辦[J].南京理工大學學報(哲社版),2009(6).
[3]食指.中國當代名詩人選集——食指[A].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5]食指、泉子.食指:我更“相信未來”------答泉子問[J].詩探索.2007(3).
[5]張清華.從精神分裂的方向看——食指論[J].當代作家評論,2001(4).
作者簡介:金曄(1990-),女,福建福州人,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2012級碩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