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貿區的故事

林衍

好萊塢制片人羅伯特·西蒙斯對一筆來自中國的投資還是有些擔心。

“如果受到這個事情的影響，后果將會令大家都難以承受。崔，你明白嗎？”簽約前一天，這個50歲的美國人最后一次提醒中國買家崔志芳。

羅伯特所緊張的事情，就是來自中國政府部門的“審批”。因為按照過往經驗，完成一筆相似規模的境外股權投資，至少要經過三個部門長達幾個月的漫長審批。大多時候這一過程會顯得難以控制，最不走運的事情莫過于，一筆皆大歡喜的買賣，因為沒有得到政府批準而失敗。

“我可以看著你的眼睛說，肯定沒問題。”崔志芳給出了自信的回答。她是這個項目的負責人，來自中國上海一家叫做弘毅的私募股權投資基金管理機構。

崔志芳的信心建立于28平方公里的中國（上海）自貿試驗區之上。自貿區去年9月29日正式掛牌后，這里的投資管理體制出現了全新的安排——凡三億美元以下境外投資一般項目，均由審批改為備案制，毋須提交可行性研究報告，五個工作日內就能拿到境外投資項目的備案證書。

最終，弘毅兌現了自己的承諾——毋須任何審批，他們只用了四天時間就完成項目備案。2014年2月28日，項目完成交割——好萊塢的電影內容制作領域第一次迎來中國的投資者。

“這次作為中國投資人，去投美國高度競爭的項目，第一次不用事先跟對方的財務顧問說明我們是從中國來的。以前，由于需要政府的審批，有一些不確定性，所以在對方考慮諸多競爭對手的時候，我先得把話說在前面。這回我們第一次沒有這么說，第一次真真正正站在了和國外投資公司同一起跑線上。”作為在上海自貿區“第一個吃螃蟹的投資人”，弘毅投資的總裁趙令歡忍不住發出這樣的感慨。

境外股權投資，正是弘毅投資的主營業務之一。在以前很長一段時間里，如何讓被投的國外企業理解和接受中國的審批制度，成了趙令歡必須解決的問題。“人家問我，你到底批得下來批不下來，我只能說，有把握，但這不是我們能決定的”。

弘毅的董事、總經理邱中偉感觸頗深。六年前和中聯重科共同出資收購意大利公司CIFA時，弘毅的項目負責人就是邱中偉。他清楚地記得，為了顯示中方的誠意，弘毅曾專程邀請賣方來中國，還去拜會了相關部門的負責人。為了順利跑完那次漫長的審批，中方企業從長沙派了幾十人住在北京。為審批付出的成本不止于此。為了取信于賣家，來自中國的投資者往往要以高額的“分手費”或者“保證金”作為談判的附加條件。

以前，如何“讓審批跑得快一點”，成為弘毅很多人“心里經常壓著的石頭”。

對于企業面臨的煩惱，上海自貿區管委會副秘書長李軍絲毫不感到陌生。幾年前，李軍還在上海市金融工委工作，那時候他就已經發現，外國人投資中國企業喜歡采用股權投資這種模式。“當時我就在想，既然外國人能夠這么投我們，我們能不能這么投他們呢？”李軍研究后卻發現，股權投資的特點是“快”，“一旦明確收購對象，馬上就要走資金，經常是兩周內錢就要到賬”，而當時國內對企業境外投資管理采取的則是審批的“核準制”，要去國家發改委批項目，去商務部批對外投資的主體，外匯管理局還要進行購匯核準。流程多，環節多，時間長，“沒有三個月到半年根本走不出來，等錢能夠打過去，黃花菜都涼了。在你的框架里，國際同行規則沒法玩”。

直到去年，一紙調令給了李軍施展抱負的機會。“領導希望我去自貿區，看能不能做一些制度創新”。帶著改革境外投資管理方式的想法，李軍走馬上任自貿區管委會副秘書長。差不多是在同一時間，弘毅成為國內第一家入駐上海自貿區的私募股權投資機構。

當得知有機會第一個試水創新后的跨境投資備案換匯制度時，趙令歡毫不猶豫地表態：“我們肯定做，哪怕在創新中要多花一點成本，這對于做好未來的事情，是非常值得的。”

就這樣，弘毅成了自貿區里的“一只小白鼠”。

今年2月，弘毅通過上海自貿區的跨境投資平臺，向外投資1.86億元人民幣，與另一家企業共同收購了注冊在英屬維京群島的PPTV。從項目備案到換匯投資，只用了五個工作日。

緊接著，也是通過這個平臺，弘毅與其他機構共同投資了好萊塢制片人羅伯特·西蒙斯的電影工作室。項目完成交割后，羅伯特的團隊專程來到上海。“要不我們也在自貿區建個辦公室？”老美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截至4月底，上海自貿區已經辦理了30筆、涉及11個國家和地區、總投資達8.73億美元的投資。目前自貿區內已有股權投資企業84家，投資和資產管理公司超過1500家。

李軍坦承，思路轉變并非易事。一些領導的確表達過擔心，放松審批，會不會導致資金出逃？李軍給出的方法是，引入托管銀行，通過監測金融流水的方式進行事中監管。“我說根本不要怕，這是在國際上很成熟的方法。我自己的理解是，我們對內要做減法，但對外要做加法，不是加審批，而是增加借鑒國際通行的規則”。

“真正有深遠影響的改革，就是你能不能從一個搞審批的衙門，變成一個負責立法、執法和監管的裁判員。所以我覺得十八大能提出讓市場成為決定性因素，這是一個巨大的歷史進步。”趙令歡對比當年收購CIFA的時候，一大堆人在北京研究怎么拿批文的情況說，“這次全都透明了，透明是很美麗的，我們的錢跟別人的錢一樣，沒有附加條件了。”

“就憑本事的話，我們也是很有本事的，因為中國的市場是世界上最好的市場，中國的錢是有吸引力的。”趙令歡笑著講起，自己帶著一個小組去好萊塢投電影工作室的時候，競爭對手有土耳其的“土豪”、西亞的石油王子和美國的傳媒界大腕，“他們都想進來，但最后我們進去了！”

回憶起這次痛快的投資，趙令歡說：“很簡單，從我們做生意的角度講，政府你只要把地犁平了，中國的企業是一定會有競爭力的。”

（金衛東薦自2014年5月14日《中國青年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