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香情愛（外一篇）

白沙洲

市圖書館閱覽室。

“我能問問你看的什么書嗎？”

肖理寫完紙條，心里亂云飛渡，波翻浪滾，眼前金光閃爍，不辨西東，思維陷入閉鎖狀態，且紊亂不堪。是遞過去，還是不遞過去呢？他理不清頭緒，糾結得他頭昏腦脹。她就坐在他對面，中間隔著一張窄窄的閱覽條桌，兩人彼此觸手可及。她正埋頭看書，肖理偷偷地看了她一眼，一咬牙，遞了過去。

肖理是市圖書館閱覽室的長期讀者，有一個相對固定的座位。不知是從哪一天開始，肖理驚奇地發現，她——這位眉清目秀的漂亮姑娘，老是坐在他對面。讀書的當兒，兩人偶爾四目相對，彼此禮貌地點點頭。肖理似乎從她的眼神里讀出許許多多的內容……

紙條遞過去之后，肖理假裝看書，頭深深地埋在心窩，用余光注視著她。只見她在筆記本上撕下一小條，揮動手中的鉛筆，在紙條上寫著。寫完后，沒有猶豫，把紙條回遞給肖理。

“肖理，通告一下，有名有姓的問話，是沒禮貌的。我叫李瀟，請你記住呀！”

看著紙條上的內容，肖理癱了！我這不是患了“敏感癥”嗎？人家眼神里根本就沒有我讀出的那些東西。我是沒事找事，找上門去招掌摑。

慢！她的口氣好像算不上是在損人。肖理摸摸自己的臉，似乎也沒有被掌摑的熱辣。你看，她自報家門，分明埋藏著期望把對話繼續進行下去的伏筆，此其一；其二，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我們從來沒有打過交道；這里面分明飄蕩著值得咀嚼值得玩味的清香。

這么一想，肖理的激情，火焰般地燃燒起來，又寫了張紙條遞過去：“李瀟：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李瀟回遞過來的紙條是這樣答復的：“你是貴人多忘事。那天，你從閱覽室走出來，在褲兜里掏手絹，不小心把工作證掏了出來，掉在地下，你毫無察覺。我走在后面，撿起來，交給你。我就不能看看你的工作證呢？”

肖理如夢初醒，記起了這件事。現在，他的情緒完全離開了書本，燃燒的激情化作了另一張紙條：“我們能不能去外面溜達溜達？”

“你膽子挺大！”李瀟離開座位。繞到肖理身邊，柔聲耳語。接著，腦袋輕輕往門口一擺，示意往外走。

圖書館后院有一個偌大的花園，兩人倘佯在花園的小徑上。

肖理說，我上學的時候，成績一直拔尖，尤其是作文，常常被老師當做范文在班上朗讀，本想將來上大學讀中文系。可是，兄弟姐妹五個，我是老大。九口之家，靠父親一個人微薄的工資，維持生計，經濟的拮據不言而喻。我別無選擇，初中畢業后，就進廠當了工人。

當工人以后。我揚長避短，發揮自己的優勢，堅持自學，努力讀書，給報社投稿。一次次地失敗，一次次地義無反顧。終于有一天，我看到了我的稿子變成了鉛字！我拿著報紙，歡欣雀躍告訴祖父祖母，告訴爸媽，告訴弟弟妹妹。此后，就沿著這條路一直往前走，居然成了省作協會員，我自己都不相信。

李瀟說，你根本想不到，也無法知道，你的作品像一股潺潺的暗流，在叮叮當當唱著一支美妙的歌。我畢業于省師范學院中文系，在市一中執教。學的中文，當然也喜歡寫，而且也想寫出點名堂。可是一篇篇稿子扔進郵筒，總是有去無回，我很沮喪，很迷茫，很苦惱。當我在各種報刊上經常看到你的大作，一種莫名的嫉妒爬上心頭。不知什么時候，這種嫉妒悄悄轉換成了羨慕，繼而，生出幾分崇拜。我甚至想過向你討教，卻不知府邸門朝何方。我想過寫信去編輯部詢問，無疑，這很荒唐，沒有這樣做。

人間真的自有“緣分”在！那天撿到你的工作證，我才有了“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的驚喜！此后，在閱覽室碰到你的時候，本想和你打招呼，話到了嘴唇邊上，又咽了回去。你那盛氣凌人的外表，讓我有強烈的排斥感，而女性的矜持，知識分子的虛榮，叫我不甘俯首。我又不愿放棄與你接觸的打算，于是，在閱覽室總喜歡坐在你的對面，尋找機會，突破圍墻……

肖理大發感慨：這真是一支叮叮當當美妙的歌。幸虧我“膽子挺大”，要不，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突破橫亙在我倆之間的圍墻！能不能突破還是一個問題。也幸虧有這堵圍墻，叫我一點也不了解你。若果我了解你，知道你是大學生，吃了豹子膽也不敢給你遞紙條。想想，一個只有初中學歷的工人豈敢去觸碰一個有大學學歷的中學教師的心靈之窗呢？

李瀟說，這算不算得上新版《今古奇觀》？

兩人對視而笑……

彈指一揮間，50年過去了。肖理和李瀟已年逾古稀，含飴弄孫之間，每每回憶起這段甜蜜的生活，心里那份感覺，依然不遜色于當年。

幸福從哪里來

吳克給方之打電話：“伙計，又給你攬了個活……”

吳克的摯友周昌益兒子要結婚，想請人寫兩副對聯，頗費了一番周章，也沒有找到合適人選。在和吳克閑聊時，無意間道出了自己的心事。沒承想，吳克拍著胸部說：包在我身上！周昌益不屑一聽，說，你別給我添堵了，你先告訴我，你什么時候學會拿毛筆的？是的，翰墨之事，吳克根本就是個門外漢。他之所以敢打包票，因為他手里有鐵哥們方之這張王牌。方之是市書法家協會和市楹聯協會的理事，創作的對聯多次獲得過大獎。吳克曾經就自作主張給方之攬過好幾次活，方之每次都爽快地答應了，他想，這次方之也肯定不會拒絕。

方之是個很隨和的人，真的沒有拒絕。

出乎方之意料之外的是，周昌益辦完兒子婚事，竟然煞有介事給方之送來了厚禮，其中有一條價值不菲的藍軟高檔“和諧煙”。

吳克肯定沒有告訴過周昌益，方之不吸煙，要不周昌益絕不會給方之送煙。

盡管不吸煙，方之也不能當著周昌益的面說，我不吸煙；更不能當場把煙退給周昌益。他，還是很高興地收下了。

方之有點犯嘀咕：這煙怎么處理呢？轉手給那些收購高檔煙酒的二道販子呢？不行！那幫家伙黑得很，三折四折的要挾你。讓給樓下煙酒店老板呢？誰知道他要不要呢？方之左右為難，做居委會主任的妻子說，我來給你處理。方之以為妻子有什么高招呢，沒承想竟是撥動了她那根敏感的職業神經。

前不久，樓下住對門對戶的楊某和謝某，因一件小事吵得昏天黑地，從此，兩人見面如仇敵。公平地說，楊某有點理虧，可他一直強硬。為了社區的和諧美好，妻子做過好幾次工作，都無功而返。現在有了這條“和諧煙”，妻子就有了主意：把這條煙以謝某的名義送給楊某，楊某一定會備受感動，從而達到化干戈為玉帛的目的。

方之有點兒舍不得。卡巴卡巴眼睛，吸了一口氣，又很大度地想：這條煙是我舉手之勞所得，是意外之財，也算是身外之物，不須看得那么重。再說了，誰叫妻子做了居委會主任這么個芝麻小官呢！為了妻子，為了社區，我也應該做點犧牲，就爽快答應了。

妻子發揮她做婆婆媽媽工作的能力，把“和諧煙”送到楊某家時，動情地對楊某說：老謝跟我說，他買這條煙，可是動了一番心思的。買什么煙呢？左想右想，決定買“和諧煙”。咱們先不說這煙的價格，只說他選擇“和諧煙”，可謂意味深長呀，表明他愿意和你握手言歡，和諧共處。再說，“和諧煙”是你故鄉的產品，你吸著它，心里就會涌動思鄉之情，就會想到故鄉的山山水水，想到美麗的童年……你看人家想得多周到呀！這說明人家是一片真心實意呀！

“難得老謝想這么細呀！”楊某真的被感動了！第二天，他買了兩瓶“國酒”，要方之妻子轉送給謝某。

這一來一往，楊某和謝某真的化干戈為玉帛，和好如初。方之說，每逢看到楊某和謝某在一起有說有笑，我所體驗到的那種幸福感，從心里直往外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