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書（組詩）

王征珂

明月見

明月看見鉆天的白楊

明月看見斑斕的猛虎

明月看見鐵背的蒼狼

明月看見狂野的山羊

明月看見低頭的垂柳、嫩綠的新娘

明月看見處子和白雪

明月看見劍眉和星目

明月看見綿綿不絕的溪泉

明月看見無休無止的大河

明月看見天雷和地火

明月看見草肥和馬壯

明月看見夜幕下的打鼓手

明月看見秋天里的火焰獸

明月看見軟泥、軟體蜿蜒的動物

明月看見大地上的夜游神

明月看見山巔上的歡喜佛

明月

連狂犬都停止了嚎叫，長頸鹿們，爭睹明月

此月是檸檬色，此女有福人相

“今夜月亮真圓！”普天之下，眾口一詞

閑庭信步之人，有吉祥三寶：流水、清風、明月

喜上眉梢之人，披著月色，美滋滋，二人轉

丹桂樹下，彎腰打撈，月光發給的歲銀

他又長了一歲，她又長了一年

窮人的月光

月光，像一個天使

搖搖又擺擺，跳跳又蹦蹦

月光，跳到了窮人的屋頂

大把大把，拋灑白銀

那個窮人，赤裸著雙腳

眼里散盡了塵灰

臉上褪去了菜色

那個窮人，念念有詞

“我家并不，家徒四壁

我家坐擁，一座書城”

那個窮人，迎接月光

像迎接新娘子，迎接

一個喜氣洋洋的少女

明月轉動萬千事物

在啤酒花開花的春天

在心臟咚咚的擂鼓中

明月轉動萬千事物——

一跳三尺高的野草

一蹦三丈遠的蚱蜢

引頸高歌的青年長頸鹿

還有那登高望遠的野馬

還有那返老還童的樹葉

還有那正在爬坡的

嗓音突突的

我的手扶拖拉機

明月是一個美人

明月是一個美人

花朵們都披著

月光灑下來的碎銀

如斯的明月照著

岸邊愣愣的鵝卵石

照著青草伸長的脖頸

也照著小青蛇

柔軟的腰身

明月給生靈們

安上了飛行器

那鳥是飛鳥

那魚是飛魚

那人是飛人

明月美得要命

明月美得要命

明月的眼眸里

有一盞

美得要命的明燈。

今夜我在春天

我在月光下

給你寫一首

明月的贊美詩——

一盞明月燈

可以點亮

一江春水、兩岸的花朵

兩岸的昆蟲和植物。

一盞明月燈

可以洗白

三五個漆黑的走獸

七八個昏昏的人民。

一盞明月燈

還可以帶著我

去傾聽海上

濕漉漉的濤聲。

明月帶我還鄉

秋天的明月，是一個通靈神

你照著九月的夜行人

照著還鄉的漫漫長路

照著故鄉永遠的孩子

照著游子越來越瘦的臉龐

我的歸心、淚眼和柔腸

秋天的明月照著

樹林、莊稼、原野

雀鳥、農人、牛羊

秋天的明月照著

松散的泥土、彎曲的小徑

照著我呱呱誕生的地方

那玩泥巴長大的小伢

脫落了油漆的飯桌

吱呀吱呀的老藤椅上

仿佛還坐著氣喘吁吁

累散了骨頭架子的母親

秋天的明月照著

墓地上母親的遺容

裊裊上升的香火

到明月的溫床上去

到明月的溫床上去

明月捧出滿腔的爐火

燒著寒冷的十一月

別樣的明月，救活了

前生的餓死鬼

今世的好吃佬

別樣的明月，顯露美人之形

四肢騰起波浪

乳房整夜跳蕩

給明月發短信

夜空中的明月

像一個可愛的玉人

悄悄挨近我

在我耳邊吹風

朝我臉上哈氣

輕輕敲打著

我的頭頂——

“你呵，適可而止

喝好不要喝醉。”

我酩酊大醉

給明月打手機

給明月發短信——

“慈母已逝

樹葉顫栗

秋風悲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