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外一篇）

趙明

在市中心一個環境優雅的小區，同一棟樓里，四樓住著鄒玉，三樓住著鄒依。因她們都姓鄒，所以比其他鄰居走得近些，熟絡些。

只要兩人在樓道里一碰到，就能馬上親熱地聊起來。兩個鄰居在制做美食、購買靚衫、家居布置等方面談得特別投機。

鄒玉家的衣服被風吹到鄒依家的晾衣架上，鄒依主動送上樓來。鄒玉網購到物美價廉的好東西，第一時間就會分享給鄒依。兩個鄰居相處得甚是融洽。

鄒玉家的兒子八歲，正是淘氣的時候。

這一天恰逢周五，這小子約了四五個同學來家里玩兒。在學校被關了一星期，終于盼來解放日。這些男孩子聚在一起便像撒歡的小狗一樣渾身每一個細胞都動起來了。他們在客廳與幾個臥室之間來回追逐、打鬧，幾乎把所有能拿得動的東西都當成玩具和武器。家里立刻沸騰起來。

鄒玉在廚房為孩子們做好吃的。正忙得熱火朝天。

突然，兒子出現在廚房門口：“媽媽，樓下的找我們家來了。”

鄒玉走到家門口一看，原來是樓下鄒依的女兒。見了鄒玉，她淡淡著說：“阿姨，你家動靜大了點兒，小點兒聲好嗎？”

“好的，好的。對不起啊，來了幾個小客人。我讓他們輕點兒。”鄒玉忙不迭地道歉。

在鄒玉的命令下，兒子和他的同學們安靜了一會兒。可這幫臭小子就像夏天的蒼蠅，趕完沒一會兒復又“嗡嗡嗡”地熱鬧非常了。

當兒子又一次出現在廚房門口時，面帶幾絲不安，小聲說：“媽媽，樓下的又找上來了。”

鄒玉連忙沖到家門口，這回看到的是鄒依女兒一張極不耐煩的臉：“你們家動靜也忒大了，你們總要照顧一下樓下吧。”

鄒玉被這姑娘的話給搞懵了，一直以來和樓下的鄰居處得很融洽的呀，從來沒有過任何沖突呢。怎么這姑娘說話這么不客氣？

鄒玉下意識地抬頭看看餐廳的大鐘，才傍晚六點多鐘，這個點兒不是睡覺時間，怎么這姑娘是這種態度？

“好，我讓他們輕點兒。”

“你那會兒就說讓他們輕點兒，結果還不是這么大動靜？有什么用啊！”

“你們家動靜怎么大？”

“……”

面對鄒依女兒毫不客氣的斥責，鄒玉有些生氣。一個晚輩對長輩說話如此疾言厲色，真是沒禮貌。而且現在不過七點，又不是睡覺時間，有些動靜也是正常的。再說家里也不是天天來客人。

想到這兒，鄒玉拉下臉，對樓下的女兒說：“家里來客人是偶爾的，請諒解一下。再說現在又不是半夜。”

樓下的女兒聽鄒玉如此說，立即變得怒不可遏。馬上用手指著鄒玉的鼻子說：“有再一再二，沒有再三再四。有你們家這樣的嗎？！”

樓下的女兒個頭兒比鄒玉還高，已經讓人無法把她完全當成孩子來看待了。她蠻橫無禮的態度和粗暴的話語頓時激起了鄒玉的憤怒：“你這么大的姑娘不知道說話要有禮貌嗎？用手指著長輩你像什么樣子？！有沒有教養？！”

樓下的女兒見鄒玉火了，不服氣地瞪她一眼，悻悻地下樓去了。

孩子們聽到爭吵聲都聚攏過來。鄒玉整理一下心情，勉強擠出一絲干澀的笑對孩子們說：“沒事兒，你們玩吧，輕點兒就是了。一會兒開飯。”

孩子們這回意識到了什么，他們安靜了許多。

對于這件事，鄒玉想，這孩子是不是代表她的媽媽？或是她的媽媽鄒依讓她來的？這么往心里一去，樓道里再遇到鄒依時，就不如從前一般親切自然了。兩個鄰居碰面后只輕描淡寫地打個招呼就各回各家了。

日子一天天地過著，家家戶戶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樓上與樓下的鄰居關系平淡了。

這一天，鄒玉在醫學院處理完一起學生偶發事件后，回到家已是晚上八點多。她還未走到鄒依家門口，就聽到里面傳來驚心動魂的疾呼聲。

鄒玉連忙推門而入，只見鄒依躺在地上，面色發暗，大汗淋漓，已經不能說話了。

她的女兒跪在媽媽身旁邊哭邊撕心裂肺地呼喊著她：“媽，媽，媽……”

鄒玉急忙沖進去，蹲下身來查看鄒依，問道：“你媽怎么了？”

樓下的女兒見到鄒玉，像見了救星一般，急忙握住她的胳膊，語無倫次地回答：“我媽有糖尿病，暈倒了……”

“媽媽今天吃晚飯了嗎？”

“媽媽一直在忙著幫我收拾住校的東西，沒做飯呢。”

在醫學院當教師的鄒玉聽明白了。她讓鄒依的女兒去找糖果來，自己則用左手拇指緊緊掐著鄒依的人中穴。

鄒依的女兒迫不及待地要救媽媽，可由于受驚嚇過度，兩條腿不停地顫抖。她跌跌撞撞地好不容易取來了糖。鄒玉利索地撕開包裝袋，脫開糖紙，把糖塞進了鄒依的嘴里。

沒一會兒，虛弱的鄒依有力氣說話了：“謝謝鄒老師，謝謝。”

神經極度緊張的鄒依女兒見媽媽活過來了，高興得又哭又笑。如劫后余生的她抱著媽媽激動地大聲哭喊：“媽媽！媽媽！”

鄒玉見鄒依好轉了，便拍拍她女兒的肩膀，說：“你和阿姨一起把媽媽扶到沙發上，地上好涼。”

“好，好，”

兩個人一邊一個吃力地把鄒依從地上架起來，將她放到沙發上。

“你有糖尿病是不能這么要強，空腹干事情的。這樣吧，你躺著，讓閨女陪著你。我回去做了飯給你們端下來。”

說完。她站起身，臨走還不忘囑咐鄒依的女兒給媽媽沖杯糖水喝，若有事立即來叫她。

沒一會兒工夫，鄒玉端著兩盤菜下來了。她讓鄒依的女兒拿來碗、筷，自己又匆匆返回家去。沒一會兒又下來了，這回端的是兩碗米飯。

“快和媽媽吃吧，趁熱。”

曾經怒斥過鄒玉的鄒依的女兒此時有些不好意思，她紅著臉，輕輕地說：“阿姨，那天對不起啊。”

鄒玉拉著孩子的手，笑著說：“好孩子，鄰居間相處磕磕碰碰總是難免的。快和你媽媽吃吧。阿姨也要回家吃飯了，不然我也要餓暈啊。”

一句幽默的話把母女倆都逗笑了。

鄰居之間相處誰對誰錯有時很難說清楚，只要大家都寬容些，抱著善待對方的態度，就一定能成為和睦相處的好鄰居。

小吃店的故事

醫學院后門的樓梯處，有個小吃店，店主是位嫂子。她既當老板又當服務員。

一天，來了幾個大小伙子，個個吊兒郎當，發型古怪，胳膊上的刺青很扎眼。坐下后，點了一個青椒炒肉絲，一個紅燒魚，一個炒豬肚和一大盤麻辣燙，還有一箱啤酒。菜吃完酒喝光，站起身就準備走。女店主對他們早有防備，立即擋在門口，笑著要他們結賬。

一名長得寬肩闊腰的胖小伙兒兇著一張臉，走上前一步，惡狠狠地說：“結什么賬結賬？！”

女店主不慌不忙地把菜單遞給他，并報上價錢——應結137元。

胖小伙兒說：“老子沒錢！咋地！”

另一名穿了一身緊身衣的瘦小伙兒也威脅道：“老子們吃飯從來不給錢！”

女店主毫不慌張，只見她不卑不亢，冷靜地說：“你們都是掙大錢的大小伙子，和大姐開這樣的玩笑？錢也不多，結了吧。下次再來大姐一定好好招待你們。”

見女店主不吃這一套，第三位小伙兒站出來了。“我們今兒真的沒帶錢，就算賒一次賬吧。”

女店主仍笑著說：“帥哥兒們，大姐是小本兒生意，家里的孩子還指望我掙了錢供他們上學呢。你們就當回好叔叔，可憐可憐他們吧。”

三個小伙子與女店主在一來二去的對峙中，讓他們感到這女人可不是個膽小怕事的弱女子。他們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一時想不出對付的花招。沒辦法，看來只有鞋底抹油，一走了之了。

正當雙方僵持的時候，來了兩名學生要買麻辣燙。女店主扔不下這邊，可又不能不管那邊。當她遲疑著慢慢側過身子時，三個小伙子急步沖出小餐廳，快步向前走去。

“站住！”女店主大聲吆喝著，飛快地追上前去。

追趕了十幾米，攆上了他們。

女店主擋在他們的前面，擦擦額頭的汗，笑呵呵地說：“你們走得可真快，比我兩個兄弟體力好多了。”

然后笑著說：“137元，就當大姐今兒遇到家門兄弟了，135元算了。”

“沒錢，你能把我們咋地了？”胖小伙兒理不直氣挺壯地說。

說完邁開步子又準備走。

女店主趕緊跟上，邊走邊說：“你們這回就當是可憐可憐大姐吧，你們做做好事。”

“我是借錢做的生意，起早貪黑，天天累得半死啊！”

又追出幾十米遠，女店主仍很耐心地說：“我知道你們掙錢也不容易，這回結了，下回再來，大姐請客！”

“大姐都四十好幾了，上有老下有小，害了病都不敢上醫院。”

“你們現在還小，等過幾年你們娶了媳婦，有個孩子，就知道過日子的艱難了。”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不養兒不知父母恩。我家里還有兩個老人等我侍候呢。”

主、客四人此時已走了一站多路了。女店主仍不知疲倦地邊走邊說，似乎要跟到他們家里去。

女店主雖臉上笑呵呵地邊走邊說，心中卻在飛快地盤算著。上回市電廠的幾個青工吃完飯想賴賬，女店主一直跟到他們廠門口。他們覺得女人好欺負，就是不買單。直到女店主使出殺手锏，說要告到他們單位領導那兒去，他們迫不得已才付了賬。

上次的青工因為怕他們的領導，所以才買了單。今天碰上的可是沒單位、缺教養的二流子啊。咋樣才能揪住他們的小辮子，讓他們結賬呢？

這樣一路絮絮叨叨、糾纏不清地又走出了一段路，來到了一個派出所附近，路邊正好還站著兩名警察在談論著什么。

女店主眼前一亮，渾身猶如充了電一般，馬上提高了嗓門說：“把欠我的錢給了吧，還非要我追到你們家里去向你們爹媽要不可啊？”

胖小伙兒氣得臉發青，吹胡子瞪眼地剛想張嘴大吼，可他兇狠的目光馬上黯淡了下來，聲音也卡在了嗓子眼兒里。原來他看到了女店主身后不遠處的警察。他和另外兩名小伙兒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后壓低嗓門說：“少費話，給你。”

邊說邊從兜里掏出一張100元，兩張20元的紙鈔，恨恨地甩到女店主身上。皺著眉頭，壓低嗓門，極不耐煩地說：“滾，滾，滾。”

“滾？我往哪兒滾？你們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他們惡劣的言行激怒了女店主。

“我追了你們這么遠的路，到警察局了你們才付賬，現在還想再欺負人？！”

“走！警察局說理去！”

好像這一路的艱辛與無奈此時全部化為憤怒如洪水般洶涌而來。女店主伸手便要拉三個二流子的胳膊。

兩名警察發現了這邊的異常情況，已經在專注地望著他們了。

見此情景，胖小伙一行三人嚇得好似老鼠見了貓，縮著脖子，拼命地掙脫了女店主的手，趕緊溜。

他們低著頭，玩命兒地快步走著。三顆心此時跳得“撲通撲通”的，因為他們知道吃霸王餐是違法的。

女店主沖著他們的背影，解恨地說：“都是大小伙子了，別盡干些上不了臺面的邋遢事兒！”

說完女店主感激地望一眼警察同志，捏著錢，飛跑著趕回店里。

快跑到時，遠遠望見一個老太太站在門口。見她來了，忙笑著說：“我孫子要吃你的麻辣燙，非叫我來買不可。”

“阿姨真對不起啊……叫您久等了……”女店主顧不上氣沒喘勻，連忙給老太太盛裝食物。

今天盛得特別的多。

老太太忙說：“夠了，夠了。你還要做生意呢。”

女店主擦一把汗，笑盈盈地說：“應該的，讓您老人家等這么長時間。對不起啊！”

老太太樂呵呵地回答：“不礙事，你們年輕人都忙嘛。”

送走老太太，女店主發現廚房的鹽瓶下壓著幾塊錢。這肯定是哪個老顧客見自己不在，取走食物后留下的。

這個世上壞人從來沒斷過，可好人總是比他們多。

這一天黃昏，夕陽西下。大地披上了金色的衣裳，景色甚是美麗。

女店主的一對兒女在店里吃過晚飯后，背上書包回家寫作業了。她的丈夫是跑長途運輸的，一個月里有一大半時間不在家。

也許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與女店主的小吃店隔不了多遠的一個開小商店的男人經常有事無事跑來找話題閑扯。

天黑下來了，顧客也漸漸地稀疏了。女店主坐在廚房的板凳上，稍稍休息一下。開小商店的男人似乎能掐會算，剛好在這個時候出現了。

他站在離女店主很近的地方。很欣賞地說：“你還顯得挺年輕的噢。”

女店主瞅一眼他那曖昧的眼神便知道他沒安好心。

“還年輕，都老得快成老太婆了。兒子都快給我娶兒媳婦了。”

“哪里話，你長得挺白的。”

“我哪有你老婆白，在你老婆面前我是個丑八怪。”

“呵呵，哪天有空我請你吃飯。”

“哪天都要開店，天天都在忙著。有閑錢多心疼心疼你們孩子媽，多給兒子攢點錢買房子吧。”

“哎，交個朋友嘛。我們是有緣人啊。”

“我老公一會兒要來幫我干活，你跟他聊，看你們倆有沒有緣。”

“……”

開商店的男人沒話說了，站在那兒，訕訕地干笑著。

看著他那副賤樣兒，女店主氣不打一處來。她拿起掃帚使勁地掃起地來，三下兩下就把這個想拈花惹草的賤男人給掃走了。

望著他那猥瑣樣兒，女店主輕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又來顧客了，女店主連忙笑盈盈地忙碌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