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外有人

陳宏

我是一個小偷。聽到這個回答，你會有什么感覺？驚悚？害怕？吃驚？呼喊？尤其是在這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可是，我現在面對的這個人，居然是，平靜，只略略動了動頭。在我看來，她只是為了能讓自己坐得更舒服。

我的手上拿著一把刀，一把切水果的刀，細長的刀身，稍稍一動，刀面就閃耀著金屬冷靜的光，我知道，它的質量一定非常好，因為它重，也因為我從刀架上抽出來的時候，只碰了一下，就劃傷到了我的手指。“你拿刀的時候，是不是卡了？”那人問我。我沒敢吱聲，往外抽的時候，的確是卡了，我拔了又拔也左右晃動了，最后好像是碰到一個突出來的東西，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刀就出來了，順帶著劃傷了手。“刀架上有一個按鈕，按下它，刀就出來了。”那人雖然沒有回頭，卻仿佛是什么都看到一樣。

奶奶的，當了這多回小偷，第一次碰到黑黢抹黑的家里居然還坐著一個人的事情。我知道，這家住著一個女人，職業是電臺主持人之類，每天中午十二點，準時出門，晚上兩點以后才回。四五十歲的年紀，畫著精致的妝容，衣服每天沒有重樣過，搭配衣服的首飾也不停地更換，據說有一個女兒，可是我從來沒有看到過。我看她第一眼就覺得哪里不舒服，是臉么？臉很白，是從美容院里出來的漂白，嘴很紅。不用說是唇膏運用的結果，聲音很軟，軟到渾身直起雞皮疙瘩。不舒服是我想去她家踩點的原因之一，還有一個原因，是踩點之后發現的，她居然是一個人住，我是說，進出只有她一個人，從來沒有看到過她和別的男人一起。對于這樣一個有錢、獨居、作息時間準時的女人，正是我的菜。沒想到，半夜十二點進來，在她的家里，居然坐著一個人。

我是小偷，不是強盜，我拔出刀，只是想自保，并不想傷人，如果那個人乖乖坐著，不亂動的話。那人果真沒動，可是卻伸了下手。我緊張得一閃。“別緊張，我們聽聽晚間節目吧？”收音機打開了，聲音不大，一陣柔柔、低低的女聲頓時鋪滿這個空間。“臥室在右邊，你想拿什么就去吧。”這是個女孩，聲音脆而清晰。“我沒有看到你，你可以放心走。”我撇嘴一笑，網上教了不少規避危險的方法，大概是從這里學的吧。小樣吧，等我進去，你把門一鎖，然后報警抓我，幾十層的高樓，我跳也跳不下去啊。當我傻啊。“哦，想起來了，你腳邊應該有一個包包，里面有錢。”我一低頭，是扔著一個包，拉開拉鏈，哇，怎么這么多的錢？我的心抖了起來。

“你聽過這個節目嗎？”女孩問。“這個聲音，好聽嗎？”“不。”我簡短地說。“你仔細聽。”女孩把聲音調大了些，電臺里女人正在說青春期孩子的教育問題，什么早戀啊，什么生理知識啊。莫非是這個女人主持的夜間節目？“可以。”我應付著，然后輕輕地把里面的錢往我的包里塞。

“這是我媽媽。”啥？我的手停了一下。“她很有名氣，是一個教育專家，”女孩子自顧自地說著，“到處都請她去演講、主持，還出書，到現在她出的書都有了十幾本了。是不是一個很成功的媽媽？”成功？關我屁事。錢快裝完了，有好就收，這是我的原則。

“你知道她是怎么成功的嗎？那年，我十五歲，喜歡上一個男孩，我寫了信，不敢給他，都藏在我的抽屜里，可是抽屜的鑰匙不知道怎么的丟了，卻又回來了，沒想到，是我媽媽撿到了，她居然把我的信拿到節目里念了。我在這里寫，她偷偷拿出去念，那么多的信啊，一封沒落下。”女孩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將本來伸向她的刀，輕輕地放在我的腳邊。

“后來，我得了抑郁癥，她把我送到醫院里，不管我說什么，都沒有人信，反而都說我說的是瘋話，而那些藥，吃得我全身發胖，面目浮腫，后來，我就再也不出門了。”我把頭稍稍往前一伸，只見長長的頭發，蓋住了大半張臉。“你相信我說的話嗎？”“信，為什么不信？”我慢慢往門邊移動，然后就可以溜之大吉了。

“我馬上就要離開這個世界了，”什么？我愣了一下，“我吃了藥，馬上就要發作了，再也沒有恨，沒有痛。”她隨手扔過來一個東西，我低頭看的時候，只見光一閃，心中道不好，恍惚間，只覺有人走過，拎過我手里的包，小樣，跟我斗，我踩好的點，你還想來抹一盤子？

我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幸運的是，那女人還沒回來，茶幾上放著一本日本小說，依稀記得多年前我曾經看過，說的是母親偷看女兒信件變身為當紅主持人的故事。

正在此時。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