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歲之前,我似乎都不太記得奶奶的模樣。印象中,只有一個體態臃腫、白發怒目的模糊影子,以及那在我五歲時就把我從家里趕出來的兇樣子。
門里透出的光,照在她微弓的背上,我看不清她。她背著光,只留下了黑黑的一張臉和那一聲“這么吵人,趕緊回去找保姆帶!”的吼聲。
走廊里很黑,只有母親牽著我的手,默默離開。我回過頭,門已經關上了。也不知是因為秋天里的沙塵多,還是因為難過,我發現母親在輕輕揉她那有些泛紅的眼眶。
天,好像有點冷。
奶奶不喜歡我這件事,我從記事起便有些印象了。奶奶偏愛我的姑姑,甚至是姑姑的孩子,也就是我那表姐。我知道我表姐吃的每一餐飯都是奶奶親手做的;我知道我表姐三更半夜餓了時,奶奶也會起來做吃的;我也知道每年過年表姐的新衣服是奶奶掏錢買的,這些都是表姐對我炫耀時說出來的。我知道奶奶曾不止一次地在我出生之前說,希望生出來的我是個男孩子;我知道奶奶一直埋怨我母親是鄉下來的;我知道奶奶總覺得我身體差,不好養活。這些,母親也都說過。我不愛去奶奶那里,我怨恨過,也背地里辱罵過她。母親曾勸我說:“我都不在乎了,你何必還嘔這氣!”但幼小的我卻聽不進去。
后來,只知道也是個深秋,姑姑和表姐走了,隨姑父去了上海,很少再回來。
十二歲之后,我第一次仔細地看清奶奶的臉,是在奶奶患了膀胱癌時。我坐在充斥著消毒氣味的雪白病房里,第一次仔細地看著眼前這體態已消瘦了許多的白發老人。那張布滿褶皺的臉上有著不健康的慘白,那印象中兇狠的眼光也己被一點混濁的淚水所取代。她靠坐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白白藍藍的管子。
母親讓我去倒杯水給奶奶,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照做了。當我把水顫巍巍地送到奶奶嘴邊,卻聽到她諾諾地說:“晴兒好像是長大了些。”我楞住了,想說些什么,卻又沒有開口。我聽到了窗外聒噪的蟬鳴,跑去輕輕關上了窗子。
因為奶奶的病,我們一家搬去奶奶那里住,開始懂事的我也不再把怨恨掛在嘴上、臉上。只是在夜晚獨自想起時心里還會有一些悸動。
不得不佩服的是,奶奶是個堅強的女人,她沒有做什么保守的藥物治療,而是狠下心做了切除手術,接受了痛苦的放化療,三個月后出院了。但醫生說,這個病不知什么時候還會復發的。
我與奶奶并不怎么講話,形同陌路,只是有時母親會讓我喊奶奶吃飯,我也只是走到她房門前,喊一聲便扭頭就走。但我卻發現,每當我去喊她時,我總是能注意到奶奶看我的眼神中多了一點什么。
那天放學,我依舊無聲地開門,放下書包.卻發現奶奶從廚房里走出來。我有些詫異,奶奶生病后,便再也沒有進廚房了。她端著一大碗湯,里面漂浮著一個個的大肉塊,肉香在整個房間里蔓延。她吃力地邁動著雙腳,兩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她艱難地將碗放在桌上,才一屁股坐下。母親從廚房出來說:“快嘗嘗,你奶奶親自給你做的湯。”我有些不敢相信。坐在飯桌上,奶奶并未說什么,只是顫抖著雙手給我盛了碗湯,并細心地多盛了兩塊肉。我拿起勺子,嘗了嘗,我知道,這是我表姐以前吃得最多的汽水肉。
味道真的很好,汽水肉的蒸汽薰濕了我的眼睛,霧蒙蒙的,我似乎感覺到了內心最深處有什么東西在慢慢融化。
打那以后,每次過節,奶奶總會下廚,做那道我最愛吃的汽水肉。我與奶奶的話漸漸多了起來,當年的那些事兒我們誰也沒再說起。
我曾以為我對奶奶的怨恨,會是我永遠的心結,但那一碗碗的汽水肉似乎將那曾經的心結融化得一干二凈。
去年中秋的夜晚,奶奶沒有下廚了,下廚的人變成了我,奶奶就站在一旁,緩緩地告訴我那汽水肉該放哪些調料。
窗外,月亮很美,潔白如鏡,就像我手中那碗清亮的湯,就像我現在寧靜的心。奶奶老了,我也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