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舟中斗水盜

姜欽峰

左宗棠年輕時進京參加會試，與湖南老鄉(xiāng)歐陽兆熊結(jié)伴乘船同行。年輕人出門太久，難免思念家中嬌妻，于是兩人經(jīng)常給家里寫信。一日，船過洞庭湖，左宗棠上岸游玩，歐陽兆熊留在船上閑得無聊，被好奇心驅(qū)使，偷看了左宗棠寫給妻子的情書。這一看竟把他驚得目瞪口呆。

內(nèi)容大意是這樣的：有一夜，船停靠在僻靜之處，半夜時分，十幾個強盜跳上了船，手里拿著明晃晃的大刀。我從夢中驚醒，一躍而起，拿起劍就跟那伙強盜搏斗。那十幾人根本不是我的對手，我三下五除二就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紛紛跳水逃命。可惜我不會游泳，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逃走了。

歐陽兆熊看完信，既感到驚奇，又心生疑惑：左宗棠不過一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居然孤身一人擊退十幾個強盜，發(fā)生這么大的事，怎么從未聽他說過？于是，歐陽兆熊偷偷去問左宗棠的仆人，仆人大笑道：“那是他做的夢。前天晚上，我?guī)退w被子，他忽然從夢中驚醒，大喊捉賊，把很多人都吵醒了。”

得知真相，歐陽兆熊不禁竊笑：左宗棠常以管仲、樂毅自比，還真以為此人是個胸懷天下的大英雄，原來是個牛皮大王，沒事瞎編個驚險故事，哄哄女人而已。次日，歐陽兆熊向左宗棠問起信中之事，想當(dāng)面戳穿他的把戲，沒想到，左宗棠竟無半句隱瞞，大方承認(rèn)那只是他做的夢。

原來那晚睡覺前，左宗棠看了《后漢書·光武帝紀(jì)》，見書中所記昆陽之戰(zhàn)中敵軍陳兵百萬，將昆陽城包圍數(shù)十重。光武帝身陷重圍，談笑自若，親率三千敢死隊破敵百萬之眾，最終大獲全勝。他看得熱血沸騰，心潮澎湃。直至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忽然夢見水盜來襲，于是提劍殺敵，好不暢快。

當(dāng)他從夢中醒來，被涼風(fēng)一吹，頭腦頓時清醒了大半。他看了看枕邊那本被口水打濕的《后漢書》，再回憶起夢中神勇殺敵的情形，仿佛光武帝附體，不由得啞然失笑。心中暗想，昆陽之戰(zhàn)是否真如史書上所記，三千人能打敗一百萬人？光武帝恐怕跟自己一樣，也是在做夢吧。而史書上記載的淝水之戰(zhàn)、赤壁之戰(zhàn)，寫得活靈活現(xiàn)，難道都是歷史真相嗎？古人可以亂寫，就不允許自己瞎編一次？

左宗棠解釋完前因后果，歐陽兆熊恍然大悟，不由得佩服得五體投地。兩人相視大笑。

這是發(fā)生在清朝道光十三年（1833年）的事情，被歐陽兆熊記錄在《水窗春囈》中。左宗棠如此“惡搞”，無非是想表達心中的不滿。所謂官方正史，可信度到底有多高，又有多少經(jīng)得起推敲？盡信書，不如無書。

（石順江摘自《百家講壇》2014年第1期，夏大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