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上她的影子

羅偉

當我把那張小小的、寫滿愛慕語句的賀卡塞進她抽屜的時候，我滿心緊張。同時，也滿心期許。我不知道，向來膽怯的我究竟從哪里獲得那樣的勇氣。第二天，我從她手里接過一份回禮，也是一張小小的賀卡。與我滿滿當當的字跡不同，她上面空無一字，只畫有一顆大大的心。年少的我，蒙昧無知，我不敢確定她的心意，我不知道，為何我寫了滿滿的愛戀，而她，卻一句回應也沒有。捧著那一顆大大的心，我心跳加劇，又隱約覺察出了她的心意。只是，我陷入了無盡的惶恐與不安之中。我不敢確定，又不敢妄動。我守著那份淺淺的愛，怕人看清，又怕人背地暗笑。在那樣的惶恐與羞澀過后，我又回復到了那個不敢愛不敢恨不敢言更不敢妄動的傻子少年形象。于是，我又像以前那樣，只能偷偷地看她的身影；晚上，夜深人靜時，呆呆地望著星空，忍受著“相思”的嚙心之苦。

多少年后，當我長大了，我才敢確認那張賀卡的真正含義。然而，一切已經惘然，再不能追。而我確信，當年的那個少年，是個不折不扣的傻小子無疑。弄明白了此點，我還有一點思之不明：我戀著的，究竟是她的人，還是她的影子？

我為她的身影著迷。我像是她的活木偶。不論她手足如何動，身形如何翩然，我的眼都不自禁地被她牽動。我為她的笑著迷，卻又不敢多看。我喜歡聽她的聲音……總之，我就是喜歡上了她的一切。不過，除此之外，我對她別無所知——我不知她的稟性，不知她的喜好，不知她的經歷，也不知道她的向往與追求。我只是無端地喜歡上了一個我一無所知的身影。就好比我每天在月光下，想她的容顏一樣，如此虛幻而不可靠。

她并不是我唯一喜歡的女孩。在后來的漫長的歲月里，我又開始了我的一個又一個戀愛假想。一如年少時那般，我喜歡得毫無理由。正因為毫無理由，我又不敢確信，我所“戀”著的她究竟是“真實”還是“虛幻”。

少年，青春，我的愛戀不過是一場影子。

戀得毫無理由，戀得毫不真實，戀得毫無勇氣。

在我面前的她，只是一條長長的、虛無縹緲的影子罷了。

過了多少歲月，我才明白，我曾經的擔心與糾結是毫無必要的。因為青春年少，誰不曾戀過一個影子呢——青澀的初戀，虛幻的網戀，短暫的一見鐘情之戀……這不都是一個又一個虛幻的“影子”嗎？經歷了歲月，跨過了那樣一場又一場愛戀，才明白，我不能再無緣無故地戀上一個人，也不能再無緣無故地開始一場愛戀。我需要更理智，更克制。所以，我給自己定了一個又一個選擇的標準。我不能再被容顏、聲音、身影所迷，我需要尋覓一個真正能走進內心世界的人。如此，我們才能真正走進彼此的靈魂之地，就像賈寶玉和林黛玉一樣。

不過，可笑的是，誰又說得清，這世界上究竟有沒有寶黛那樣的戀情呢？或許，到頭來，我們終歸還是在追逐一個不存在的、一廂情愿固守著的影子吧。

看來，愛戀本身就是一道影子。也許，還是一場蒼涼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