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餃子不許動

趙文靜

婚后第一個春節，老公告訴我，他們這個地方對大年初一的餃子格外講究。吃餃子按人頭數，每人一碗，碗上擺好筷子，大家一起動手。吃飯時，也是相當謹慎，只可以說吉祥話，但不許問東問西。他說得神乎其神，我有點惴惴不安起來。老公安慰我，別怕，少說多吃就行。

大年初一，我和婆婆將餃子擺到桌上，我按人頭數好，公公婆婆，我和老公，還有小姑兒，正好五碗。婆婆卻又端來一碗，在碗上整齊地擺上一雙筷子。我奇怪，明明是五個人，怎么多擺了一副碗筷？我想提醒婆婆錯了。想想老公的囑咐，忍著沒說。

每人端起一碗餃子吃，各自的碗里吃完了，紛紛去夾盛在大盤子里的。我怕熱，且喜歡吃皮硬一些的，伸手去端多出的那一碗。“放下！”我的手還沒碰到那個碗，就聽到一聲吼！不，是兩聲，異口同聲的，從公婆的嘴里一起傳來。我嚇得手如觸電，“噌”地一下縮了回來。

我愣愣地瞅著他們，有說不出的委屈，公婆似乎感到自己出語太生硬吧。婆婆說：“吃盤子里的吧！那碗餃子別動！”老公開始給我夾盤子里的餃子。我草草吃了兩個，退下了桌子。走進自己的臥室里。我趴在床上，心里難過極了，像一個被無辜冤枉的孩子，想著在家時，春節一家人圍坐在圓桌邊，吃著餃子，拉著家常，滿屋的歡聲笑語，一家人吃著自己碗里的，看著別人碗里的，誰碗里有漂亮的餃子，我們可以公開搶著吃。

可現在，我按規定吃著屬于自己的一碗，不許說話，公公婆婆毫不客氣，大聲命令我“放下”，想著我的淚就流了下來。老公跑進來，他說好了好了，別生氣了，我們這邊禮數太多，初一這頓餃子拿著太當回事了。習俗是吃完了自己碗里的，就吃盤子里的。都怪我沒提前囑咐你，是我不對。

想想大年初一的，我板著一張臉，人來客往的確實不像話。我洗把臉，換上一副笑容，裝做什么事兒也沒有。但我心里一直期待著婆婆能給我個交待。可沒有。

晚上，我又為這件事兒和老公嘮叨起來。問我到底錯在哪里？如果不提前告訴我，我哪里知道自己會觸犯了哪條習俗。再說了，你提前告訴我，餃子是按人頭來的，明明是你媽多擺了一碗。

老公說，本來不想告訴你的。那碗餃子是我哥的。

你哥的？我怎么不知道你還有個哥哥？他去了哪？他不在為啥還有他的餃子？我一連聲地問。

老公說那年哥十九歲，上高三的補習班。和同班的女生談起了戀愛，被父親知道，狠狠地罵了一頓，結果父子兩個吵得不可開交，父親讓他滾，他就真滾了，一走十年，再無音信。母親為此和父親吵了一年多，父親也后悔得痛不欲生。從那年的春節開始，雖然哥不在，但是初一的餃子一定會有他的一碗，不許任何人動。

今年的年底，有一天我正在院子里收拾，有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提著旅行箱走進了院子。似曾相識，卻是真的沒見過。我正疑惑，剛想問他找誰，婆婆端著一盆水正從屋里出來，突然，啪的一聲，臉盆落地，婆婆撲向了那個男子，男子撲通一聲跪在婆婆面前。相擁痛哭，淚流滿面。是他的大兒子回來了。

這個初一，餃子依然是六碗，與平常不一樣的，是那碗餃子的主人回來了。吃著餃子，滿屋子的歡聲笑語，婆婆笑臉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