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人，你不能選擇

邊瀟瀟

作為女兒，對母親，她足夠盡心盡力，也奉獻了她全部的隱忍、孝順和愛，但如果可以選擇，她也不想要那樣的媽媽。但是，親人，你無法選擇！

如果可以選擇，她也不想要那樣的媽媽

周橙雨24歲那年，81歲的父親離世，當年母親69歲。這三個年齡組成的一個家庭，仿佛注定就該有些故事，或者故事背后的難言之隱。

這個故事的開始俗套又沒勁。周橙雨的母親是第三者，周橙雨的父親早年留洋，家中頗有背景，和媒妁之言的原配妻子生了5個小孩，在55歲那年遇見了周橙雨的母親。在此之前，她的母親抱著終身不婚的誓言，因為初戀男友背叛了她。然后呢，母親不惜和自己的父母斷絕關系，不惜背負所有罵名，不惜工作也由城市下放到鄉村結了婚。周橙雨是母親45歲生下的，可謂九死一生。

這是周橙雨10歲左右，從同父異母的，也比她大了23歲的姐姐那里聽來的。她如此深信不疑，過去10年里她目睹的母親和他們這個奇怪家庭的生活，已經讓她知道，她擁有一個與眾不同、也讓她甚是羞愧和嫉恨的母親。母親除了父親和她這個女兒，幾乎沒有怎么交往的人，父親的兒女們上門探望或打個電話，她都會暴跳如雷。她愛財如命，做的飯菜超級難吃。她工作忙碌，但固執地不請保姆，在周橙雨上中學前，母親去哪里出差都要捎上她，班主任批不批假對她來說無所謂。

周橙雨記事起，老父親就體弱多病，加上母親的疏于照顧，他的房間里散發出惱人的尿騷味。但縱使這樣，她也覺得家有點意思，畢竟她有個父親，有個從不會批評她，總是笑瞇瞇看著你聽你說話的親人。父親去世后，周橙雨對媽媽說：“我有個處了4年的男友，我們準備結婚了?！痹诖酥埃龔奈锤赣H提過自己戀愛了，周橙雨覺得沒有必要，因為她早就知道除非對方家財萬貫，父母還是高官，母親才不會反對。再說了，那樣緊張的母女關系，也注定了周橙雨不會向母親袒露心扉。

“結吧。四環內買個房子。咱要求也不高，不少于80平米?！?003年的北京四環，房價當然還遠比現在的低得多。但是，周橙雨的男友黃加的父母也不過是普通工薪階層，黃加在某網站做編輯業績一般，一個月也不過5000?！八麄兗矣刑追孔?，在西五環……”“對了我忘了說，必須是東四環或者北四環，西四環、南四環不算的啊。”周橙雨的媽媽頭也不抬地補充?！澳阋詾槟闶琴u閨女嗎？”周橙雨沒好氣，她媽從來都不會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不買房有本事你結婚試試！”

周橙雨知道，如果真不聽她媽的，那么，這老太太有本事去親家大鬧天宮。好吧，分手得了?？牲S加不干，買就買唄。一哭二鬧三上吊，逼著他媽把西五環的那套120平米房子賣了，那點錢差不多夠在東四環買個50平米。付了一套90平米房子的首付，寫上了周橙雨的名字，她也終于能結婚了。這場婚姻前后經歷，母親和公婆兩相比較，讓周橙雨更加嫉恨母親。接下來的日子，她知道要加倍對老公和婆家好，才對得住他們的大度和寬容。

離媽媽在郊區的房子很遠，倒地鐵、坐公汽，一趟至少3個小時。結婚兩周回娘家，她媽才不管女婿在場，一頓破口大罵，說她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糞”，說她不管七十多歲老母親的死活會遭天打雷劈。周橙雨掉頭要走，黃加一把拉住她道：“父母皆禍害。我們得擔當。”怎么“擔當”，這樣一個一輩子都沒講過道理的老太太，這樣一個從未做過一件讓女兒溫暖和抬得起頭來的事情的事兒媽？

那次之后，周橙雨的媽媽對她約法三章：每周五回家，周日再走；平時打電話隨叫隨到；生病后得親自伺候。黃加就說了：“您干脆跟我們去住吧，這樣也方便照顧?！敝艹扔旰莺莸仄?，這是她做夢也不希望看到的。過去24年，她已經受夠了。老太太發話了：“掐什么掐？我死也不會跟你們住的！我有自知之明，那房子我又沒出一分錢。”是的，當初她逼著女婿買四環內的房子還寫上女兒的名字，可是一分錢都沒出。當時不堪重負的黃加曾不咸不淡地說了這樣一句話：“在你媽眼里，你還真是絕世珍寶！幸好！我也是個喜歡珍寶的人！”

母親是禍害

那“約法三章”，從制定后的第一個星期就開始執行了。周二上午，正在上班的周橙雨接到媽媽的電話：“我在醫院看病，你來跟我排隊！快點！”其實沒什么大病，就是周末吃醬牛肉太多胃有些不舒服。周橙雨說拜托住在醫院附近的小姨，她媽說：“不想你媽死就馬上來！”她只好請假，理由是“媽媽進了ICU”。不然，實話實說領導會批假嗎？

有一次因為同事結婚，周橙雨周六晚上走，她媽問她：“你同事重要還是你老娘重要？”最后，還是黃加說留下來陪岳母，這老太太才消停。還有一年國慶節，原本和黃加決定去三亞旅游，而且也好不容易讓母親同意，周橙雨突然接到媽媽的電話，國慶節要么帶她一起去旅行要么回家陪她！去三亞旅游的機票早在一個月前就訂了，她突然要跟著去顯然不可能。周橙雨都快瘋了，黃加說：“退票吧。父母在，不遠游。你媽就你一個親人。”

但是，原本是被迫留下了的陪伴，怎么會像天倫之樂呢？那七天里，周橙雨和媽媽要不相顧無言，要么吵得翻天覆地。原以為結婚會擺脫她的控制和壞脾氣，但是，這個無所不能的老太太，有著無數治女兒的招?！八蝗詹凰?，我恐怕是沒法過清凈日子了。”

因為母親，周橙雨一直不敢做母親。她媽開始催她，她說還想玩幾年，等催得煩了，周橙雨干脆說：“等你死了再生！”她這么說，她媽卻不生氣了，而是哈哈大笑：“我45歲才生你。母女緣分至少也得維持個40年才像回事吧！”

2008年，經過周橙雨和黃加5年的努力和積攢，房貸終于還清了。而此刻，該地段的房價已接近3萬元一平米，比買的時候翻了兩倍多。黃加對周橙雨說：“你媽眼光真長遠，要不是她逼著我買房子，我們能在這個黃金地段擁有一套還不小的房子嗎？”周橙雨說：“那老太太就是成心為難你，她才沒想過這里的房子會漲得這么厲害！”

嘴上雖然這么說，周橙雨心里還是多少涌起了一絲對媽媽的感激。那個周末去媽媽家，她買了一大兜子進口水果和餅干，沒轍，這老太太可會吃了，水果攤上和小超市的水果餅干她是不吃的。但是這一次，她對眼前的水果和餅干可沒什么興趣，她突然提出了一個讓周橙雨幾乎暈厥的建議：“我要跟你們一起?。±献屇銈冞@樣跑來跑去不方便?！薄安恍校　敝艹扔昝摽诙觯拔覀儌z水火不容。根本過不到一塊兒去。何況我現在有了自己的小家庭。送你去養老院！”

“就要去！死也要去你家害你！”老太太突然號啕起來，坐在地上開始哭訴，她當初險些丟了性命才生下她，她為了照顧好她出差也把她帶著?！拔叶几薪楹灹撕贤耍孔幼獬鋈チ耍?年?！崩咸詈笸?。見周橙雨不出聲，黃加發話了：“您跟我們去住！橙雨不伺候您我伺候！”

等老公說完后，周橙雨把他拉到角落：“你父親現在也半身不遂，你是兒子，房子是你們家買的，照理說我們應該伺候你父親才對?！薄皼]有對與不對，我們有怎樣的父母，就應該用他們喜歡的方式與之相處?！?/p>

母親一生節儉，行李并不多。有個景泰藍做的首飾盒里，裝著她的存折、房產本?！斑@是我的全部財產。我死之前得天天抱著。你們倆要是敢動我一根汗毛，信不信我把這盒子捐獻給國家！”這像一個75歲老母親對唯一的女兒、她45歲才生下的女兒說的話嗎？周橙雨哭笑不得。

虧老太太也想得出，她讓中介直接把房租寄到了女兒的家里。收款人是周橙雨，每個月2400元，但周橙雨取了后必須再給她存到銀行卡里?！拔沂窍胱屇銈儌z知道，我除了退休金還有房租。我不會白讓你們伺候！”周橙雨沒好氣：“合著我們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著您，您給過我們一分錢嗎？”她媽接茬兒：“合著你也給我生個外孫女啊。是的，外孫女我才會帶，生兒子我可不管！”

離開后，才終于懂了她

周橙雨已經30歲了，結婚6年，按說早應該要孩子了?？捎羞@樣一個媽，她能生嗎？跟幼兒園孩子似的，一天必須吃5頓。早上7點吃早餐，9點喝奶、吃幾塊餅干，中午11點半準時午飯，下午3點喝上一杯咖啡，吃個水果拼盤。等到女兒下班做完飯已經是6點半了，她會叨叨：“吃得太晚了。老這么吃身體該垮了?！?/p>

其實早在一年前，周橙雨的媽媽就查出了癌癥，乳腺癌，早期。這個胃不舒服都要喊女兒陪伴的老太太，為何得了癌癥誰也不說，這還真是個奇跡。某天早上，周橙雨的媽媽心血來潮要吃米飯和青菜燉豆腐，周橙雨說那就熱前晚的米飯吧，她卻嚷嚷著：“我要吃新鮮飯。剩飯你們年輕人吃！”

“作怪！”周橙雨一邊叨叨一邊去淘米，沒想到媽媽哭了，她把女婿黃加叫到身邊：“醫生說了，癌癥病人不能吃剩飯剩菜的?！敝艹扔赀@才知道，媽媽得了癌癥。“干嗎瞞著我？存心讓我后悔難過嗎？”她哭著對媽媽吼，媽媽也沒好氣：“我就是要讓你內疚，讓你在我的葬禮上哭得死去活來，恨不得鉆到棺材里陪我！”話說到這份上，也足見周橙雨的媽媽有多狠，多“禍害”了。

但是，家里多了個癌癥病人，這可不是小事兒。去醫院手術、化療，那大半年間，周橙雨還不得不打掉了孩子?；氐郊?，給母親請保姆，可是，這刁鉆的老太太，誰都沒法待見。“你們倆就不能辭職嗎？我頂多還能活一年！”說心里話，周橙雨不想回家伺候母親，她又不會因為得了重病而有所收斂。再說了，她一個月收入近萬元。到最后，黃加提出辭職，這家伙的工資從大學畢業后，就一直沒超過5000元?！拔腋野謰屔塘苛耍麄兺馕业臎Q定。”

誰都沒想到，周橙雨那刁鉆的母親，在女婿的伺候和陪伴下，漸漸有了笑容，身體也經過多次痛苦的化療后有所好轉。偶爾，她還會硬塞給女婿千兒八百的，催他回家看看父母。

2013年春節，周橙雨的媽媽說：“我把那老房子賣了，在這附近買了個精裝公寓，月租5000元。我死后你們記得要收租啊。”5個月后，周橙雨的母親去世，享年79歲。

失去母親的那一刻，她沒有多少眼淚。甚至去火化室捧回那撮小小的骨灰，她也很是平靜。作為女兒，作為那樣一個與眾不同女人的女兒，周橙雨足夠盡心盡力，也奉獻了她全部的隱忍、孝順和愛。這就夠了。

母親去世后的一個月，黃加把一個房產本遞給周橙雨，是附近小區一套45平米的公寓。不知為何，看到房產本上“黃加”的名字時，周橙雨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不是嫉妒、也不是詫異，而是那一刻，對媽媽的想念如潮水般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