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漢超
當今世界,科技迅猛發展,社會日新月異,矛盾錯綜復雜,許多人越來越不認識自己不了解自己了,有的感到焦灼,有的感到迷茫,有的甚至不慎迷失自我,永遠無法找回了。法國著名畫家保羅·高更曾畫過一幅震動世界的經典作品:“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到哪里去?”表現的就是人們這樣一種心理狀態。魚兒發現不了水,因為它生活在水中。人如果不自我觀照、自我審視,也不可能發現和認清自己,更難以在迷失自我后找回自我。詩人泉子認為,每一首詩歌都是我們得以完善自身的一個契機。這種力量使我們在存在的喧囂與繁忙中重新反觀自身,在內心世界與外部事物的有機交融中對自我和世界進行重塑和命名,讓自我之光不至在世界的叢林中迷失了方向和路徑。他的詩歌《我把我抄錄在白紙上》就是他在紛繁復雜的世界里找回自我的有力證明——
我把我抄錄在白紙上
一陣風之后,它們去了哪里
我把我抄錄在青苔上
一場大雨之后,它們去了哪里
我把我勒刻在石板上
一次致命的電閃雷鳴之后,它們又去了哪里
我把我抄錄在桃花粉紅色的花瓣上
在另一個季節,我們從沉甸甸的枝頭
從那一顆顆心形的果實中
再一次品嘗到了這一刻的馥郁與芳香
泉子,1973年出生于浙江淳安。已在《詩刊》、《人民文學》、《詩選刊》、《星星》、《西湖》等國內外多家刊物上發表詩作千余首,有近百首入選各類選集或被轉載,并獲詩刊社2010年度青年詩人獎等多項獎勵。著有詩集《雨夜的寫作》、《與一只鳥分享的時辰》、《拾遺集》。現居杭州。
《我把我抄錄在白紙上》這首詩是對人的自我存在的形象抒寫,又是對自我迷失后的重新找回。在表相的陳述后告訴讀者事實的真相,并反復追問:它們去了哪里?思維的光芒呈現出哲思的高度。詩人最后營造的詩境是自我的價值所在,也是我們期待的生命意味。
全詩10行,沒有分節,實際上為兩個層次。前6行為第一層,從三個不同的角度寫出自我的迷失,并連續三次發出追問。“我把我抄錄在白紙上/一陣風之后,它們去了哪里”,白紙雖然可以留下痕跡,但它是輕飄的,書寫在紙上的人生當然是靠不住的,“一陣風”就可以將它刮得無影無蹤。“我把我抄錄在青苔上/一場大雨之后,它們去了哪里”,青苔雖然可以留下腳印,但它是短暫的,書寫在青苔上的人生也是靠不住的,“一場大雨”就可以將它沖刷得干干凈凈。“我把我勒刻在石板上/一次致命的電閃雷鳴之后,它們又去了哪里”,石板是堅硬的,當然刻在它上面的痕跡是不容易消逝,但是,雷電是強大的,它能將石板劈得粉身碎骨、面目全非。三個“它們去了哪里”,從修辭上看是反復,起到了強調的作用;從句式上看是并列,呈現自我的三種迷失狀態;從詩意上看又是遞進,從“白紙”到“青苔”再到“石板”,書寫的難度不斷加大,一次比一次困難。無論你怎么書寫,無論你怎么雕刻,這樣的人生都是沒有價值的,都是要被歲月的風雨和時間的雷電抹去和淘汰的。面對這三種迷失,詩人是清醒的:“它們去了哪里”,這既是自我迷失的警覺,又是警覺后的追尋。既然這樣的人生書寫是沒有意義的,是不成功的,那我們究竟應該怎樣去書寫精彩的人生呢?詩意向下一個層面推進。
后4句為第二層。“我把我抄錄在桃花粉紅色的花瓣上”,這是詩意的“抄錄”,這是勞動的美好。花朵與上面三種事物不同,它是辛勤勞動的燦爛,它是汗水澆灌的喜悅,從種子到發芽,從花蕾到開放,都凝聚著我們的心血和智慧。所以,這種“抄錄”是成功的,這種付出是有意義的。“在另一個季節,我們從沉甸甸的枝頭/從那一顆顆心形的果實中/再一次品嘗到了這一刻的馥郁與芳香”,有付出才會有回報,有奉獻才會有收獲,迷失的自我終于真正找回了。書寫人生的方式不能錯,錯了不可能獲得成功的芬芳和快樂;只有正確書寫人生,人生之樹上才會結出沉甸甸的果實,才會回贈我們勞動的甘甜。后一種“抄錄”方式與前三種構成了對比,鮮明地表現了詩人的人生立場和價值取向。
在上世紀70年代出生的詩人中,泉子以其獨特的詩歌文本確立了自己的地位。他是一位非常自覺的詩人,他保持著謙遜的個人品質,探索著詩歌與哲思的奧秘,進而抵達事物內部的美妙與平衡。著名詩人韓作榮說:“泉子對生命、永恒、死亡、孤獨和欲望的現實感受有自己的理解;在事物和心靈之間,在時間、力量的糾結處,尋求著詩之形而上本質;而那種內在的認知和直接的述說,表達得更為恰切,具有詩哲的意味。”泉子的詩歌篇幅短小,語言素樸、純凈,節奏舒緩,質地清澈,大都十分精致。他以自己的表達方式,獨立于諸多的潮流之外,與眾不同,難能可貴。
泉子說:“生活作為真理,作為道的承載之物,同時,它又無時無刻不在生成一種遮蔽。但這也正是詩人、畫家甚至是科學家存在的意義。”他清醒而睿智,始終保持著對消逝的懷念和對存在的熱愛,始終保持著對尋常事物的敏感和自覺,從而穿越事物表象,去發現美和表現美,盡管他知道相對于永恒的時間來說這是微不足道的。
[作者單位:湖北省應城市教育局]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