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強的詩

ZHANG DEQIANG

張德強的詩

ZHANG DEQIANG

寫字樓

又一座寫字樓從原先的沼澤地上

突然矗起

像手插褲袋身披風衣

站在路邊等車的一位紳士

獨對蒼茫與孤寂

寫字樓的玻璃幕墻背后

究竟隱藏著多少秘密

沒人去猜測，只是

每一層電梯門的開合都將上演

一部微電影

白領男女，智商或情商

紛紛爭奇斗異

而沼澤已被抽干掏空

地下停車庫里

時有高跟鞋敲擊出空洞的脆響

替代青蛙的鼓噪

和秋蟲唧唧

看畫的人

看畫的人

站在巨幅水墨江南前

按下了相機快門

想要攝取春天的靈感

看畫的人

掀開畫軸，一腳踏進

淡彩敷色濃墨點睛的畫面

把自己當作風景

定格于水邊

紛亂的雜念就這樣洇了開來

漸漸消散

看畫的人

借暮色換取一張宣紙

開始臨摹生活的慢節奏

臨摹寧靜與悠閑

苦夏

高溫預警的紅色標記

像一枚中國印

每天都蓋在城市的前額

連續突破40度極限

高燒不退

大半個國家病得暈暈乎乎——

河床干涸，田地龜裂

草木枯萎，山林焦渴

廣場成烤箱，馬路成火爐

生靈們苦苦掙扎于炎夏之都

怪誰呢

人類老想征服自然

卻總被上天懲處

空調再多也無濟于事

生命之水點滴不漏

云不聚，雷不怒

酷暑干旱創造新的歷史紀錄

見證了氣象奇跡

考驗著人的忍耐程度……

雪的悲哀

雪的悲哀在于禁錮，或曰凝結

之前的她

多么活潑，多么自由

流淌，舞蹈，飛濺，奔涌

一個隨心所欲的靈魂

突然被固定

偽裝成純潔與晶瑩，遮蔽一切丑陋

任憑捏弄，堆積

莫非她的白，她的可塑就是

悲劇命運的軌跡，就是

水的另一種結局

樹的翅膀

樹的翅膀在我的窗外輕輕翕動

滿眼翠綠的羽毛

做著翱翔云天的夢

但我知道

它的雙腳始終深扎于大地

像蹲在峭巖的一匹鷹

癡癡固守著寂寞的傷痛

樹的翅膀在我的體內頻頻伸展

把來自泥土的秘密

向心田播種

植物的飛翔以昂然升華呈現

每一枝條都努力振翮

將我馱向晴空

在時間的監護下學會從容

植物的愛

植物的愛如何表達

當一棵樹戀上近旁的另一棵樹

該怎樣向它傳情

用葉子來對歌

或借風的微語袒露愛的虔誠

植物的愛委婉含蓄

并肩站立，只遠遠地對望

久久地關注

即使枝條最長也無法互相擁抱

但它們并不覺得遺憾

仍有陽光的微笑可以致意

有蜂蝶的舞姿傳遞歡快

植物的愛幸福綿長

在黑暗的地底下不斷向對方伸展

根的交織纏綿，直至

進入生命領地

愛的高潮就會到來

一只鳥在花盆里筑巢

她選擇了我的花盆

一只烏鶇

在一叢文竹旁的空隙間

用爪子扒開泥土

挖了一個小小的淺淺的坑

來來回回，她

一次次銜來樹枝草莖

筑巢，筑溫暖的家

蹲在新窩里

她長長的尾羽翹出外面

我一近窗臺，她就

慌張地倏然飛離

我這才發現窩里多了一枚蛋

幾天后變成五枚

淡青殼上有點點花斑

像玉石般透著圓潤的微光

一只鳥在花盆里孵蛋

她驚覺地注視著我

用翅膀呵護著身下的后代

文竹搖曳，吊蘭輕拂

我只遠遠偷看

不敢打擾這孕育中的母愛

終于，小嘴啄破蛋殼

雛鳥們相繼出現

那么小巧，那么柔弱

張大嫩黃的尖喙等候媽媽哺喂

然后，慢慢地長大

學會站起來，飛起來

學會搏擊風雨，遨游天空

參與這個世界

這并非生命的奇跡

我見證的僅僅是

自然界的一個最普通的故事

一種常規生態

玻璃在流淚

玻璃在流淚

如同你那哀怨的眼神

窗外的雨

淋濕了我干燥焦渴的期待

為什么昨夜的夢

無法照進現實

流淚的玻璃模糊了視線

你的愛是半透明的

朦朧中給我點滴自信和勇氣

去見證未來

聽海

坐在礁石上，坐在

爬滿牡蠣的粗獷的巖脊上

我靜靜傾聽

內心潮汐的漲落

嘩——嘩——轟隆

有節奏地拍打著，是海的呼吸

海的脈搏

生命強勁的歌唱

我要在傾聽中感受

在緘默中思考

我要與海親密相擁，體驗

大自然溫存的臂膀

雙手托腮，我坐成了

一尊羅丹的雕塑《思想者》

剪影于漸漸四合的暮光……

帶腥味的海風

我來自喧囂燥熱而疲憊的都市

只為尋找清涼的濤聲

剛一踏上碼頭

就有帶腥味的海風撲面相迎

那是魚的唼喋浪的撫摸

島的特殊饋贈

我張大嘴深呼吸

讓肺葉灌滿豪爽與咸腥

多么愜意，任海風吹開衣襟

心被安頓下來，頃刻寧靜

赤足走在沙灘上

一串腳印就是一行浪漫的抒情

帶腥味的海風

能不能給我披一身魚鱗

在自由的疆域里暢泳

盡享海洋世界的和諧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