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的詩

LIU YUN

LIU YUN

幻想

一直幻想著

你正在讀詩

在遠離泥土和花朵的

九樓的某間屋子里

讀著我寫的詩

人生的樓道很長很暗

也很陡，但

它們不是兩旁結實的扶手

也不是隨著或急或緩的腳步聲

而亮起來的壁燈

它們只是詩，有的

還是挺漂亮的詩

是足以讓你的內心

蕩起陣陣漣漪的詩

萬籟俱寂的時刻

你一行一行地讀著

無論如何這都相當于我

一個臺階一個臺階地邁向你

那么，無論相距多遠

我都會以這樣的方式

來到你的身邊

甚至還有可能

闖入你的心里

我說椅子

除了此刻，它

似乎永遠都在走動

從一個夜晚

進入另一個夜晚

從一個炎熱的夏天

進入另一個更加炎熱的夏天

時間是一匹善跑的馬

但椅子不是馬鞍

它不具備那樣的顛簸

它由幾塊平穩的木板變化而來

在被擺放到那里之前，它興許

是一棵備受風雨尊敬的松柏

我吃驚于這樣的描寫。我

想象不出：除了椅子與椅子

還有什么事物，能夠

將人與人區別開來

他終于坐上去了

意味著你還得耐心站著

這樣世界才算完整

雨才是雨，云彩才是云彩

抽象的王位因椅子而具體

歷史說：再換一個帝王吧

其實就是再換一張

更加舒適的椅子

舒適使人慵倦

使坐江山的帝王先于江山腐爛

就像旭日和落日本是同一個東西

可神采奕奕之后便愁眉不展

致消失者

你走了，就像你來過

我始終相信

是一次偶然的日全食

隱去了你的面孔

除了這么想，我

不知道還應該說些什么

有好幾次，我把

窗外那棵連搖帶晃的老樹

看成是你轉身離去時

寬大的背影

有好幾次，它停在

月光輕輕碰到的地方

時而守口如瓶

時而粗枝大葉地低語

當它再次晃動起來

眼前凈是你奔走時的影子

當繁星凋敝，黎明的馬

飛快地跑遍大半個世界

你的皺紋與它的年輪

已纏繞在了一起

因此，我很不愿意

把這首詩寫完

好讓你在我的心中

再多待上一個夜晚，而你

卻仰起臉來反復讓我看見

那是枝頭上的月亮

笑不露齒……

看好看的月亮

坐在鏡泊湖邊

看好看的月亮

心里想什么，不想什么

月亮都一樣好看

獨自一人，坐在

波光蕩漾的鏡泊湖邊

看兩個非常好看的月亮

當空中的那個躲進云里

湖里的也跟著消失

它們是那么對稱

跟我和自己一樣對稱

我忍不住將一粒石子投入水中

平靜的湖面碎裂了

對稱依舊完整

月亮和月亮真的不一樣

我是說，這兒的月亮

與大都市的月亮完全不一樣

在這兒，月亮懸掛在天上

好比魂魄依附在人的肉體上

多么美妙的時刻

只想聆聽不想說話的時刻

像一首歌那樣長

也像一首歌那樣短

當我再次抬起頭來

當我再次抬起頭來

松林里的落日不見了

如脫柄的鍬，不知

被黃昏甩到了哪里

天色暗下來

此前，那些軟軟的

一直纏繞著我的光線

好比一下子松開的觸手

那么碩大那么渾圓的落日

說不見就不見了

它以熄滅自己的方式

讓太多太多的燈火

成片成片地亮起

綻放似的燈火

和星星一樣健康

我看不出有哪幾盞

是舊的，多余的

因此，明天才顯得那么重要

說是重新開始，其實

是落日摟著自己酣睡一場之后

又紅光滿面地

恢復過來

講述

不大的院子里

有一棵樹冠巨大的老樹

樹下擺放著

幾塊更老的石頭

據我所知

樹是先栽下的

石頭是后搬來的

日子久了，它們

同時成為院子的一部分

有時，樹晃動得厲害

石頭紋絲不動

它們本來就不一樣

像有根的和無根的

那么不一樣

但它們誰都不肯離開誰

常常是：樹使石頭

成為幾只虛位以待的凳子的同時

石頭也讓樹成為一座

納涼的亭子

夏天，黃昏漫長

院子里的許多男人和女人

因它們守在那里不走

而一撥隔一撥地

朝它們那里走去

——很熱烈很認真地聊一些

跟老樹跟老樹下更老的石頭

無關的世事……

鐘擺

比起晃來晃去的鐘擺

朝東暮西的太陽

多么像一只鐘擺

它簡直就是一只鐘擺

拽著那根歲月的老藤

不緊不慢地，從

此澗蕩向彼澗

我極力讓自己相信

跟鐘擺一樣渾圓的太陽

就是一只無法停下來的鐘擺

至少它像鐘擺控制時間

時間控制生死那樣

牢牢地控制著

我對時間的看法

比如，十二個月

如十二批穿州走府的馬幫

它們依次經過我的窗前

夜以繼日地

奔往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