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活來

晚晚熊

陳勇從修理廠退休后，兒子陳小波又進了這個單位，混了個辦公室副主任的閑職。這年夏天，陳勇參加了一個夕陽紅自助旅行團，天南海北的網友湊到一起，出門驢行去了。

就在這節骨眼上，掌握實權的辦公室主任貪污事發，被紀檢部門帶走調查。辦公室一共有三個副主任，修理廠廠長分別談了話，暗示將從他們中間提拔一名轉正，時間不會超過十天。俗話說，十副不如一正，從副到正是許多人難以跨越的坎。陳小波的機會來了，可這機會只有三分之一。他不知如何把握，趕緊打電話給陳勇，想找父親出主意，沒想到左打右打都不通。廠長是陳勇的老同事，關系很不錯，陳小波干脆自作主張，夜深時偷偷摸摸帶著重禮去了廠長的家，結果碰了一鼻子灰，還被訓斥了一頓。

陳小波心里一涼，看來這三分之一的機會，要變成三十分之一了。

這天廠長召開全廠干部座談會，陳小波突然接到陳勇的電話，不由大喜，趕緊彎下身子悄悄接聽，卻是一個陌生老頭的聲音：“請問你是陳勇的兒子嗎？”

陳小波回答：“是啊，請問您是？”

電話那端沉默了片刻，才沉重地說：“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我是你父親的驢友，在經過一個峽谷時，遇到突如其來的大洪水，你父親被沖走了，生還的希望很渺茫。幸好他的旅行包沒沖走，我們找到了他的手機，又查到了備注為‘寶貝兒子的手機號……”

陳小波的腦袋“嗡”的一聲，不由失聲哭了起來。會場里本來鴉雀無聲，陳小波這一嗓子，把所有人弄得莫名其妙。廠長臉一黑：“那個誰……死了爹還是死了媽？要哭回家哭去！”

陳小波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想起這是會場！廠長最討厭被下屬打斷話茬，自己無意中犯了忌諱，這么一鬧騰，印象肯定更加惡劣，主任的寶座就甭指望了，能不能保住副主任的位子都還是個未知數。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加大了音量放悲聲：“我父親遇到了大洪水，死不見尸……”他越哭越難受，悲從中來，一口氣沒上來，一下暈過去了。

等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診所的病房里。一會兒廠長來了，先慰問了一番，送上一個厚厚的撫恤金紅包，最后湊近他耳朵說：“我和陳勇大哥從前是好同事，他一走，我也難受……那個主任，我幫你努力爭取！”

陳小波內心狂跳，明白這幾乎等于提前任命了。傻子也能看出來，死者為大，這是父親去世影響了廠長的決定。陳小波不知是喜是悲，開始撥打父親的手機，想確認一下，卻提示已關機。陳小波暗道莫非打電話的驢友老伯也遭遇了不測？隔一會兒，他的手機響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接起來一聽，是推銷一款期貨產品；等一會兒再接一個，電話里說恭喜你中獎，價值四萬八……

陳小波這個心煩，干脆關機睡覺。迷迷糊糊間，他做了一個夢，夢到父親渾身赤裸，兩眼流淚，對他說：“兒呀，我好冷，要走了！”

陳小波一下驚醒了，想起夢里父親凄慘的場景，他完全相信父親真真切切地離世了。

天一亮，陳小波立刻在家里搭起了父親的靈堂。廠長第一個送來花圈，修理廠一干同事和左鄰右舍緊跟著上門吊唁。反倒是陳小波的親戚們全在外地，一時半會兒趕不過來。

到了深夜，人們漸漸散去，就剩下陳小波一個人守靈了。時間一久，他有些犯困，就在迷迷糊糊的時候，門忽然開了，陳勇走了進來。

“父親？難道您的靈魂不忍心丟下兒子，又從天堂回來看望兒子嗎？”陳小波喃喃說著。

陳勇狠狠一巴掌扇了過來：“混蛋王八羔子，還敢詛咒老子，你叫我以后怎么見人！”

原來陳勇沒死！那天遇到洪水不假，他被卷走也不假，同行的老頭性子急，一回身就給陳小波打了那個電話。剛說了幾句話，手一哆嗦，手機摔進水里報廢了。其實陳勇被洪水沖了一段距離，在轉彎處卡在兩棵大樹中間，很快就被周圍的村民救上了岸。陳勇借村民的手機想把真相告訴陳小波，誰知這小子還關機了，發短信也不回。陳勇記性不好，除了陳小波的手機號，別的親戚的電話號碼一個都想不起來。不過鈔票都放在他貼身的衣兜里，路費不用發愁，于是趕緊坐車往回趕。到了家門前，只見一長串的花圈，還奏著哀樂，他開始還以為陳小波出事了呢，急得差點暈倒，結果……

一切都弄明白了，陳小波咧著大嘴笑了：“垃圾短信我一天要收一籮筐，只要是陌生號碼，平時就難得打開看，統統刪除了事。您老沒事就好！不對——您老現在不能活呀！”

啪！陳小波又挨了一耳光，陳勇氣得要吐血了：“你是成心想氣死我啊，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你還不讓老子活！”

陳小波把和廠長之間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說了，然后低聲說：“您老要是活了，廠長肯定會認為我在忽悠他，臉面沒處擱，當主任的人鐵定不是我！”

生氣歸生氣，兒子的事不能不管。陳勇回家時，反正沒遇到什么熟悉的人，父子倆嘀咕半天，最后決定，如果有公安局的人上門，就以陳勇失去聯系，生不見人、死不見尸為理由盡量拖延時間。只要公安局銷戶的最后通牒沒到，陳勇就一直裝死。一旦陳小波當上了主任，陳勇再死而復生，到時借陳勇的老臉和廠長拉拉關系，委曲求全，廠長也不好說什么吧。這期間，陳勇先到外地暫避風頭。

趁著夜色，陳小波給了父親一張銀行卡和一包錢，開車把父親送到了長途汽車站，千叮嚀萬囑咐，讓他到了外地先買個手機辦張卡，陳小波自己的手機二十四小時不關機，隨時等候父親的消息。

第二天，陳小波滴了眼藥水，紅著眼，一臉悲痛地來到單位，廠長看到他很驚訝：“喪假還有幾天呢，快回家守靈吧。”

陳小波嘆口氣說：“忽然想起還有些工作上的事，不干完不安心啊。”

廠長拍拍他的肩膀，伸出了大拇指：“今年一定要評你當優秀員工，太敬業了！”

這一頭，陳小波焦急地等待自己當辦公室主任的任命通知，那一頭，陳勇卻始終沒打電話過來，這是怎么回事？急得陳小波直上火。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廠長兌現了他的承諾，陳小波正式升為正職了！可陳小波卻高興不起來，陳勇依舊沒消息，難道又出了什么意外？

又過了兩天，忽然傳出一個爆炸性新聞，廠長畏罪潛逃！原來，廠長和前辦公室主任是共同貪污。自打前主任被帶走以后，廠長一直憂心忡忡，前主任雖然很講義氣，可廠長仍然擔心他守不住秘密，把他跟他合伙干的骯臟事說出來。廠長的猜測很準，前主任在堅守了十幾天以后，終于挺不住，全部坦白了。這下可壞了，陳小波是廠長親手提拔的，也有共謀嫌疑，職務被一擼到底，停職配合調查。

陳小波驚呆了，他雖然不怕調查，知道很快會還他清白，可這主任的職務就甭指望了。想不到自己一念之貪，卻發生了這么戲劇性的一幕，不僅沒撈到半分好處，還惹了一身臊。不過，這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和父親分別的這段時間，他對父親的擔憂一天勝似一天，想起父親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大，臨老了，還要為兒子受罪，陳小波懊悔萬分。

半個月后，陳小波接到一個電話：“兒呀！那天我上車睡著了，所有證件和現金都被小偷偷了個干干凈凈。下車以后，我又不敢找派出所，怕裝死的事被捅破，只好靠要飯撐著。倒是遇到了不少好人，要到了打電話的錢，可我一著急，又把你的手機號忘了，天天絞盡腦汁地想，直到這會兒才想起來。兒啊，主任當上了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