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背影總帶詩意

連子波

親愛的孩子：

廈門的春天特別短暫，似乎還在春寒料峭，細雨凄凄，忽然太陽出來幾天，春天在日歷上就過去了一半。幾回冷暖，夏天就在眼前了，讓人陡生時序逼人，光陰荏苒的感慨。想想，帶你去忠侖公園看第一枝桃花開放的情景還清晰如鏡，現在已有到海里游泳的欲望了。很快就有蟬鳴了，這樣一想，耳邊似乎聽見鳴蟬的聲音。

我小的時候，老房子前有一棵苦楝樹。這種樹特招蟬，越到夏盛之時，蟬聲就越暴烈，一只蟬叫起來，整棵樹的蟬就像接到命令似的漸次就叫了起來。高昂的“咝咝聲”像是要把藍藍的天都掀翻。所有的蟬扯長嗓子地叫，能叫上好幾分鐘不歇勁，接著聲音就薄下來，突然就停了。這靜寂的時刻，讓人覺得不像在人間，天地突然寬廣起來，天好像更藍更高了，整個村子像空了似的，讓人驚訝。

有時兩三個伙伴會爬上樹去捉蟬。這是很需要要技巧的活兒。首先是要找一根長的竹桿，然后還要有一根牛尾巴上的長毛。牛就在生產隊的牛棚里拴著，有時某家門前的樹下也會拴著一頭。要薅一根長毛既需要耐心更需要勇氣，如果抓著牛尾亂扯，牛跳起踢上一腳，或是轉身低頭頂上一角，躺上十天半個月就算是好的，挑個肚破腸流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哪個經驗豐富也去薅牛尾的人，大家總會高看幾眼。之前我總是遠遠躲在旁邊的，后來學著經驗，膽子大起來，也去薅過幾次。先是要悄悄靠近某頭眼睛只朝前看的牛，牛是最招蠅的，所以總甩著大尾巴左一甩右一甩在趕蠅，要趁著尾巴停歇下來的空當兒，屏住呼吸，偷偷靠近，捏住一兩根，用力一扯，趕快跑開。捏不緊，是薅不下來的，再薅就沒機會，跑不快，挨個踢是跑不了的。這個過程真是驚心動魄，不過薅到了也真能讓人樂得大喊大叫。有了牛尾長毛，接下來就要在竹桿頭上釘個鐵釘，或者綁根鐵線，再把長毛的一端系在釘子或鐵線上，另一端彎個圈系在長毛的基部，打成一個活結。再往下就考驗一個人的爬樹功力如何了。蟬都憩腳在較細的樹枝上，竹桿如果太長了，活結是否套住蟬又看不到，太短了就要離蟬極近，一則樹枝承受不了身體的重要，斷掉摔下樹可玩不起，二則也會驚飛了蟬，這時竹桿長度的選擇固然是一種經驗，在樹枝上的輕爬慢行，則更需要膽量和技巧。當距離適中，就可以輕輕舉起竹竿，從蟬的前部慢慢套到頸部，要勻速，又要極慢，容不得手有任何輕微的顫動，絕不可以碰到蟬的身體。套到頸部時，就可以慢慢拉死活扣，這時最為關鍵，一旦蟬稍有知覺，振翅一飛，就前功盡棄了。所以要非常耐心毫不手顫地將活結拉到和蟬的頸部差不多大小時，然后猛地拉緊，這時蟬就無法掙脫扣子了，然后快速從竿頭將蟬取下，放進火柴盒里，彈一彈它就叫，真是讓人快樂。

孩子，我之所以如此繁復地給你講這個過程，實在是因為這其中有太多的驚心動魄，在這樣的游戲過程中，要有勇氣、智力、專心、細心、耐心，要有攀爬的技能，精心的測量。這是一種綜合能力的訓練，現在這樣的游戲你們已經沒有機會嘗試了。我一直希望你能去學一樣運動的理由也在這里，一個朋友跟我說過，“愛運動的孩子心理上要陽光得多”，你非常陽光，樂觀，善良，這一點我從不擔心，但學會至少一項運動可以讓人提升各方面的協調能力，這是非常重要的，希望你看了這封信后能認真思考一下我的建議。

涼風從東窗吹進，讓人神清氣爽，炎夏尚未到來，這樣的和風讓人心清。《黃帝內經·素問》里有“生氣通天”的道理。“處天地之和，從八風之理，適嗜欲于世俗之間，無恚嗔之心”，在中國人的思想里，氣動風升是的宇宙大義、生命感覺的最初起源。氣動生風，風動成聲，聲律感人，人又以氣相應。

孩子，我為什么和你說這么難懂的話，因為關于“氣”的文化才是中國文化的最核心哲學。莊子說“通天下一氣耳”，只有氣才是在天地之間貫通、流動、充滿的根本力量與存在形式。如果你讀高中的時候，我希望你讀讀小野澤精一[日本]的《氣的思想》一書，這本書對中國的“氣”的思想作了系統而深入的梳理。理解氣息的運行，你就會理解“聲律感人”。你學過朗誦與演講，如何在聲音的高低緩急長短里去表達最準確的情感，我想你還是會有自己的一點體會的。當你從車窗伸出手掌去感受風的緩疾及形態時，我想你對“節奏”二字會有更深的理解，相信你對這十一年來學鋼琴的收獲會有更深的感受。如果你打羽毛球或者某種球類，像讀一首詩或者寫一篇文章一樣，你都可以在里面理解到節奏，從而進一步去理解“時間”這個概念的深刻內涵。

氣息流動順暢，節奏和諧，你就會感覺到如同泉涌的愉悅。你參加學校合唱隊，你從中學到的東西，我想可能我沒辦法完全知道。你唱完歌回家，看到你高興的表情，我再無苦惱。很多年前，你的奶奶，我的媽媽也是這樣對我的。你爺爺比較嚴肅，在我很不乖的時候，爺爺關起門打我，我的媽媽哭得像水里浸出來一樣。媽媽永遠是世界上最好，她如果大聲一點對你，那可能是因為她太過愛你。你應該要對她微笑，像在合唱團里一樣。這樣的世界才是真正好的世界。

好的世界由“善良”、“柔軟”、“微笑”建筑而成。這就是我留給你的第一句話。或許是唯此一句。生活不值得過，但善良可讓生活像水一樣滋生漫長，在一個用力量來證明存在的時代里，柔軟即是愛。說到微笑，我想這是我最缺乏的，所以你怕我。不過，雖然生成這樣的臉孔，但是我要慢慢用微笑改變我的面容。如果你抬起頭看天空，或者教堂的穹頂，或者教堂的彩色玻璃，你就會知道我們要對地球及宇宙感恩。在這春深時分，環顧四里，綠意蔥蘢，風和日麗，你將更容易理解“善良”“柔軟”“微笑”這些詞語的深刻意味。當你抬起頭看，就會知道世界只是我們有限生命寄身的旅館。天地悠悠，時空無限，人的生命也就百年，渺如塵粒，輕如這將臨的夏風，我們除了感恩，還可以作何奢想。

這春深蟬將鳴的時候，我覺得你可多讀讀詩歌。我手邊就有一本阿巴斯·基阿魯斯達米的詩集《隨風而行》。“兩本百頁簿子/一支削好鉛筆/一個書包裝滿教誨/孩子剛上路”。這首類似于日本俳句的詩，你覺得寫的是什么樣的故事？你有多少鉛筆？你有多少本作業簿子？你每天帶著我和你媽媽多少命令與教誨去上學？對詩歌里每個詩句的理解你都會有你自己的理解的，我如此相信。而且，你會在這詩中讀到國家的基本狀況，也會讀到以前的時代和現在的時代的不同之處。你會對當下中國學生讀書狀態之輕松與沉重會有更深刻的思考。

我一直很喜歡阿巴斯的另一首詩歌：“鳥兒/戲耍吵鬧//就在草人的手上臉上//想必收工了。”在這首詩里，我讀到“處天地之和，從八風之理”的意思。鳥兒有知覺嗎？鳥兒當然有知覺！稻草人有知覺嗎？這問題真是不知該如何回答。我讀《植物的欲望》一書時，才知道要尊重植物。作者認為植物是有欲望的，蘋果借人類的嘴巴而將種子撒遍全世界。野蘋果酸澀，現在的蘋果借由人類的口舌之欲得以衍生新口味，并且從這個地方不斷地被移植到更多的地方，與土壤、氣候、肥料等因素由不適應到適應的過程，逐漸開始新的學習途徑，既改良自己，也更深地去理解自己的基因。這種意義上說，蘋果是有其欲望的。孩子，你當然也可以說，我是在這是在作概念上的強辭奪理，不過你可以多買幾個蘋果，然后不斷地理解每一個蘋果給我們的形態、口感，然后于其中理解幸福。人類偶然來到地球，萬物更早于我們，我們消費自然中的任何動物植物、干凈的空氣、海洋最深處的資源……“涸澤而漁”似要全盤掃光，有時候人類妄自尊大到可笑。我們勞作當然有其價值，可是與草人靜立曠野，鳥兒在夕光云影里自由戲耍相比，何者更接近于自然本義，這是不言自明的。

孩子，在春天的深處，我覺得萬物滋生正進入進一步的成長期，我們應該在這美麗的風里想想一些關于人與地球，人與宇宙的問題。你現在才讀初一年，我想我們還是可以在這輕柔而開始富于彈性的陽光里，這和風里，去感受心物相應。你可以讀讀像阿巴斯或者其他寫春天的詩，也可以在最后的和美春光里，躺著，閉眼或者半瞇著眼，想想關于詩歌的事。

詩歌也是語言，凡語言總有其有限性，它與自然依然還是隔著的。但是詩歌卻是最接近于自然和神秘的道路，像通往深山寺院的林間石階。你年紀尚小，對自然之美與自然的深意尚未能深入理解，借由詩歌的啟示，在有限的表達里去理解無限，最終你才有可能直接與自然相對。與物為春，向著自然開放，并不是一開始就可以的，它需要領悟與啟示。當你逐漸深入到語言的深處，你會明白為什么一聲鳥鳴可以“驚心”，一朵花開可以讓人“顫栗”，為什么天地悠悠，會使人“愴然而涕下”，而“倚南窗”又為何可以“寄傲”。明白天空、大地的內在精神，你才能抵達自然沉默的深處，你眼中的自然才不僅僅是自然物理學意義上的存在，而是一個富于形而上意味的所在。

夏天將至，下次我想和你說說夏天給我的教益。鍵盤猶如辛苦勞作的田地，夜深時弓腰低頭，絞思竭慮經營字句，非春天本義，但我還是想在電腦上祝你晚上有一個春天的美麗夢境。

愛你的爸爸

（作者單位：廈門市松柏中學）

本欄責任編輯 李 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