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灝
一把鐮刀闖關中的麥客現象是傳統文明的活化石,千百年來,黃土高原上的農民用其粗糙的雙手,撰寫了一部厚重蒼涼的西部麥客史。
“看見垂楊柳,回頭麥又黃,蟬聲猶未斷,孤雁已成行?!贝悍N夏播,秋收冬藏,農時就是莊稼人身后的影子,跟著你,攆著你,讓你絲毫不得喘息。眼下麥子還在抽穗,毛茸茸的酸杏也還顯得稚嫩而青澀。此時,關中道上的春會已經熱鬧了,趕集的莊稼漢扎堆在農資門店周圍,忙碌著購置收麥的農具。當金黃的油菜花開敗,拉出一個個細長飽滿的“油豆角”的時候,麥子也到了收獲的季節。
“田家少閑月,五月人倍忙?!丙準諘r節,關中農民最忙,連老人孩子也都要派上用場。忙不過來的時候,農人們開始期盼:“麥客什么時候來呀?”
“咣當咣當”的聲音在我記憶的腦海里回響:那是隴海線上定點開行的貨運列車,有拉木材的,也有運煤的。隨著這些貨運列車的到來,麥客們也會蜂擁而至。為了節省盤纏,他們集體趴車,運煤、拉木頭的貨車是他們最好的選擇,一來上車容易,查的人少;二來通風透氣,坐著暢快舒坦。他們穿著樸素的、打著補丁的衣服,戴著破舊的草帽,背著蛇皮袋子,里面是被褥、鐮刀和干糧。每年五月份,這些來自遙遠大西北的莊稼漢會像候鳥一樣,準時“棲息”在隴海線西安至寶雞區間,成了活躍在隴海線上、投身于“三夏”會戰的“鐵道游擊隊”。
對于西部的農民來說,關中是能吃飽肚子的沃土。經過長途顛簸之后,火車走出了隧道和峽谷,眼前開始出現了明媚的陽光,還有那一方方、一壟壟青黃的麥田。有經驗的麥客知道,這就是關中平原了。跑慣了關中道的“老麥客”開始主動向年輕人介紹:前方是林家村站,下一站就是有名的寶雞,過了寶雞還有咸陽、西安呢。這關中地面號稱“八百里秦川”,糧食多,白蒸饃、細長面能把人撐死哩!“老麥客”的話勾起了人們的食欲,在食糧緊張的大西北,白蒸饃、細長面那可是誘惑人的。有人開始向往著熱氣騰騰的白蒸饃,有人被細長面誘惑得流下了口水。喜歡開玩笑的“老麥客”對年輕人說,要舍得出力,好好干活,“東家”要滿意了,說不準還招你做上門女婿呢!要知道,這關中道不僅出糧食,還出俊俏靈巧的小媳婦呢。盡管只是一句玩笑話,可那些自認為有力氣、長相也不賴的后生還是有點想入非非了。他們摘掉草帽,把頭伸出去,貪婪地看著這一馬平川的沃野。車到寶雞,一批年輕的后生急不可待地跳下車,擁擠在狹長的站臺上,像潮水一樣涌向出站口。
在家鄉的溝梁山峁,他們是自信的,一旦走進繁華的鬧市,他們分明有些拘謹。為了防止有人掉隊,一些闖過世界、見過世面的漢子自覺承當起“頭領”的責任,引領大家在街頭轉悠,尋找著雇用他們的東家。飯館里,扯面扯得長、拌得響,讓人看著是一種享受;餐桌上,大肉臊子看著饞,油潑辣子吃著香。麥客只能看看,他們的盤纏里沒有進館子吃飯的開支,只能等掙到“鐮錢”后再來犒勞自己的腸胃。肚子餓了,有人從包裹里掏出了粗糧饃饃,其他人受到影響,也開始找出自帶的干糧,走著吃著,吃著走著。沿街門店的個體戶,淳樸厚道的居民主動招呼他們喝水,免費供應他們面湯和清茶。一些常年和麥客打交道的“掮客”開始活躍在麥客周圍,為他們介紹主家,和他們討價還價。經過一番撮合,有人上了他們的四輪車,有人被雇主直接領走了。天黑透的時候,火車站周圍還聚攏著不少麥客,他們是暫時沒有找到東家的,只好在這里臨時過夜。隨身帶來的被子鋪在地上,一頂草帽罩著臉,鼾聲一會兒就響起來了,在這樣的條件下,麥客們竟然睡得如此香甜,他們在夢中想象著豐收的麥子。
隨后的幾天,麥客像決堤的水,一撥一撥涌來,“蔓延”到關中平原的各個鄉村。幾天后,虢鎮、蔡家坡、武功、興平直到咸陽、西安的各個站臺,幾乎都是這些操著西北口音的外鄉人,他們管自己叫“曹”,開口閉口說著“曹有力氣,曹吃飯不講究”之類的話,向當地的主家推銷著自己,希望盡快攬到掙錢的活計。車站周圍,鄉鎮駐地的集貿市場是他們落腳的地方。雇主和掮客們一大早來到這里,簡單地交談之后,一幫人幸運地跟著主家走了,他們的臉上泛著自信的笑容;又有人被叫上了拖拉機,顯然是要去遠一點的地方。眼看著同伴走了,其余的麥客總會有一些失落和焦慮,是啊,攬不到活計,不僅掙不到錢,還要擔心干糧吃完餓肚子啊。麥客們的擔心顯然是多余了,廣袤的八百里秦川多的是麥子!好客的關中農民不會讓哪個麥客沒活干,不會讓哪個人餓肚子的!
驕陽似火,一天的暴曬之后,十里八鄉的麥子齊刷刷地黃了,主家開始著急了,那些在前一天“落選”的麥客這時又變成了“香餑餑”,有經驗的麥客適時地漲了“鐮價”,心急如焚的雇主顧不得那么多了,農時不等人,總不能讓麥子落在地里吧。于是每個麥客都有了好的去處,在付出勞動之后能有白蒸饃和長面吃。八百里秦川放眼望去都是麥子,盡管來割吧;殷實的關中農家有的是糧食,盡管吃吧,吃飽了才有力氣干活呢。吃慣了粗糧的肚子也算是見了世面,一些年輕人放開了吃,不是吃面撐了肚子,就是吃饃噎了脖子。主家善意地笑著說:慢慢吃,不夠了再盛,面多著呢,饃多著呢。
沒有人能說得清麥客從什么朝代開始,也沒有人能說得清麥客的數量究竟有多少,只知道每年麥收,是他們走關中的時節;支援“三夏”是他們備受歡迎的理由。他們是關中農家的“遠房親戚”,總是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挺身而出,千里迢迢地來幫忙;他們像守時的候鳥,定期從隴東高原、六盤山下遷徙過來,“棲息”在廣袤的關中平原,從不失信,從不爽約,尋人雇用,幫人收獲,形成了關中平原上獨一無二的生態現象。
千百年了,麥客熟悉了關中,關中也習慣了麥客。時間和空間組合起來的市場需求造就了麥客的流動,歷史和文化的背景形成了麥客遷徙這一獨特的生態現象。有人分析說,麥客走關中是為了生計;也有人考察說,麥客遷徙就是一種傳統習慣。有人用小說記錄過麥客的命運,曾經轟動一時;有人拍過麥客的影像,在攝影大賽中獲獎;有人和麥客交流,感受他們的快樂和憂傷;有人家里住過麥客,他家的麥田里至今還留有麥客踩踏過的腳印。在我看來,麥客闖關中更像是自食其力的旅游,更像是代代相傳的慣性,通過勞動長見識,通過合作交朋友。麥客來過關中的,下一年接著來。多數人喜歡固定的地方和人家,人對脾氣馬對毛,熟人熟地感覺踏實。紅臉膛,高鼻梁,闊嘴巴,細長眼,所有的麥客幾乎是一個模子,讓人聯想到大遼和西夏。這種頗具特征的相貌使人聯想到游牧民族,他們像候鳥一樣遷徙的習慣是否也從游牧民族的天性之中來?
隨著中國經濟的發展,西部也已經告別了貧困,當年出門攬活掙錢的西部漢子們如今去了哪里?他們的身上是否還有闖關中、趕麥場的激情和動力?他們的后人呢?也該長成小伙了吧,他們有了文化,學了技能,在一輪又一輪的勞務輸出中,去了更遙遠、更富庶的江南,他們手里的工具不再是鐮刀、鏾子,而成了銑刀、車刀;他們開著機器,掙著大錢,沒有人再像父輩一樣僅僅把視野投放在關中。細面條、白蒸饃對麥客的后人們失去了誘惑,廣袤的八百里秦川不再是他們認識世界的唯一窗口。而在關中,產業結構調整使麥子、大蒜、大棚蔬菜錯開了農時,聯合收割機取代了鐮刀和鏾子,即便是“三夏”大忙,關中農民也能游刃有余地對付十幾畝、幾十畝的莊稼。需求的減少,熱情的消退使麥客漸漸淡出了人們的記憶。
又是五月了,又該是小麥收獲的季節。像候鳥一樣的麥客還會如約而至嗎?綿延的隴海線上,廣袤的關中原野上還能看到他們忙碌的身影嗎?我搜尋著記憶,充滿著期待,就像期待一個久違的朋友,一個多年不曾走動的遠房親戚!